美,就是心中有爱 (一)

[自序
[神父为什么不结婚
[美,就是心中有爱
[常怀感恩之心
[一个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心灵之旅
[基督最后的诱惑告诉我们些什么?
[另一个星空下的飨宴
[从股票思想起
[伯利恒的钟声
[感恩的心
[人子的遗憾
[医师与宗教信仰
[给自己一点儿时间
[揠苗助长
[色魔班迪的告白
[溺爱
[神父打篮球
[无心之过
[鼓励与赞美
[佛莱明哥舞的魅力
[恨与恕
[老年人的另一片天空
[马可仕夫妇的悲哀
[谈人生际遇
[从李揆的眼泪谈起
[如何走完这条路?

自 序

  多年来一直对写作有兴趣,不过也只是限于在教会的报刊上发表而已,作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在民间的报纸上写专栏,而且一写就长达三年之久。我只能把这一切归诸于天主奇妙的安排了。

  一九八八年五月,当时我仍在台北圣家堂服务。是一个炎热的下午,圣咏团的指挥,也是名作家席慕德教授,到我办公室来跟我商量一些事情;由于我们彼此都喜欢写点东西,所以很快就把话题扯到写作上去。当时她告诉我,她正在中国时报大地副刊写专栏,而且是最受读者喜爱的专栏。接着她又告诉我,副刊的主编骆 先生正在找各界人士执笔,所以她向他大力推荐我,认为我可以胜任。我当时感到相当惊讶与意外,因为席教授似乎未曾读过我的东西,又如何知道我可以胜任呢?但是眼见她一片真诚,也只好勉强答应试一试吧。

  没过多久,骆先生就打电话来邀稿了。由于多年来发现有不少教外人,甚至部分教友,对神父的独身问题或感到非常好奇,或是误解,甚至也有不谅解的,因此我一直想写一篇有关这方面的文章帮助他们,所以当场就向骆先生提出我将以〈神父为什么不结婚〉为题,作为我的“处女作”。没想到他的反应是非常热烈,并且于该文发表前,特在报上以很大的篇幅作宣传。犹记得预告是这样写的:“神父为什么不结婚?揭开神父神秘的面纱。神父为什么还俗?请听李哲修神父的告白。”以一个新手即能受到如此的爱护与礼遇,实在是令人感到意外和兴奋的。

  该文刊出后,获得非常热烈的回响,也无形中消除了许多人对神父为何不结婚这个问题的种种疑问与偏见。同时也激励我对写作产生了更大的兴趣和信心,于是笔耕得更勤了。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骆主编突然给我来了一通电话,带着歉意的口吻对我说:“李神父,我一直很欣赏你写的东西,你刚寄来的那篇〈以股票思想起〉的文章都已打好字准备发表,但是我们老板今晚突然通知说,我们〈大地副刊〉整个版面要改为〈寰宇〉,性质与原来的截然不同,所以非常抱歉,不能刊出了,请你原谅。”

  放下听筒,内心的感受是不言可喻的。但对于主编那种爱莫能助的心情,也是可以谅解的。

  但事情的发展却是奇妙的。当时我除了在中国时报发表东西外,也应邀在自由时报写宗教专栏。这件事被自由时报记者获悉之后,极力鼓励我把那篇打好字的文章转投他们的副刊。

  记得是稿子寄出的第二天,自由时报副刊的主笔,〈雅痞日记〉专栏的作家老包先生,就亲自造访。起先我以为他是来跟我讨论有关宗教的问题,没想到他却开门见山地说:“李神父,我是有使命而来的,因为你写的文章很好,而我们的社会也正需要像这样如清流般的东西。因此报社希望你替我们写一个专栏,就叫〈神父的话〉好了,你不管写什么题材或多少字,我们都要,而且每一个字的稿费算一块钱。”当时除了倍感意外还觉着好笑。自由时报只是一份民间报刊,老包先生也不是教友,竟然会请一位神父写专栏,而且还以〈神父的话〉为名,实在令人感到不解。但不解归不解,既然天主如此安排,我只有以赞美与感恩的心答应下来了。

  两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算一算存稿也累积了不少,似乎可以出一单行本了。一来为自己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二来也是想跟读者分享这三年来笔耕的果实,并恳请大家给我指教。

  最后,谢谢李秋迪小姐为我辛苦校阅,更特别谢谢光启出版社慨然答应替我付梓。

作者谨识于一九九二年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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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为什么不结婚

不是只有神父才不结婚,教育家、科学家、单身贵族不也都如此吗?

  许多人对神父不结婚这件事,常感到神秘而又好奇。曾以唱“烧肉粽”而闻名宝岛的前光启社社长美籍丁松筠神父,就常被问道:“丁神父,你人既长得帅,歌又唱得好,为什么会想不开,跑去当神父呢?”语气中总带着无限惋惜的意味。

  记得多年前,有位初尝失恋滋味的社会青年来见我,一副万念俱灰的表情,对我说:“神父,我觉得人生实在没有多大意义,不如干脆当神父算了。”

  又在天主教大专夏令营里,有位长得又高又大的男生向我表示,将来有意修道当神父。当时我好奇的问他,为什么好端端的会有这种想法,他竟回答说:“结婚多麻烦啊!何况我怕负不了家庭的责任。”当时听在耳里,真感到啼笑皆非。

  其实,神父之所以不婚,并不像一般人想像中那么消极。何况不结婚也不是在神父中才有的现象,像时下流行的所谓单身贵族,就是一个较明显的例子,只不过他们之所以不结婚,往往带着较浓厚的个人主义色彩罢了。

  另一种选择不结婚的人,动机要比前者来得积极而有意义。例如一位以教育天下英才为己任,而选择以校为家的教育家;或一位为谋求人类更大福祉,而必须整日埋首于实验室内的科学家,当他们发觉在理想与婚姻两者之间无法兼顾的时候,毅然放弃婚姻的幸福。像这种无我为人牺牲奉献的精神,是令人既感动而又敬佩。

耶稣的第一批弟子中,大多是结过婚的

  至于神父们之所以不结婚,与后者相当类似,只不过在以上所说的理由之上,还多了一层更崇高的宗教意义。

  根据圣经记载,在耶稣的第一批弟子中,大多是结过婚的。例如玛窦福音第八章,就有这样的记载:“耶稣来到伯多禄的家里,看见伯多禄的岳母正在生病发烧,躺在床上,遂摸了她的手,烧就退了,她就起来伺候祂。”

  要了解神父为什么不结婚,基本上必须要先有个观念,那就是:教会规定神父不准结婚,原不是圣职人员本质上的要求,而只是一种附带的条件,因为神父是一些被天主特别拣选与召唤去担任圣职,以延续耶稣赎世救人的神圣事业与伟大使命的人。而教会在对耶稣一生生活的不断反省中,深深的了解,耶稣是一位完全为别人而活的人。从福音的记载里,我们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耶稣每天从早到晚,东奔西走,马不停蹄,不但到处传播天国的喜讯,同时也尽心尽力的解除世人身心双方的各种疾病与痛苦。他是那样的专注与投入,有时候连吃饭的时间都找不出来,而被他的亲友视为疯子一般。

  也许,有人认为,耶稣终身不婚,乃是因为婚姻有损他神性的尊严。而其实,他之所以这样选择,是因为不愿受到家室之累,并且无后顾之忧,好能真正达到完全为别人而活的理想。这一点,我们可以从玛窦福音第十九章,论婚姻与贞洁的一段话看出来。

  当日,有些法利塞人,以是否可以休妻的问题请教耶稣。当耶稣答说不可以的时候,门徒就问他说:“人同妻子的关系,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不如不娶更好。”耶稣对他们说:“这话并不是人人能领悟的,而只有那些得到恩赐的人才能领悟。因为有些从母胎生下来就已经是阉人了;有些是被人阉的;但有些阉人,却是为天国而自阉。能领悟,就领悟罢!”这段话的第一种人,是天生不能生育的;第二种人是因故而被去势。例如我国历史上的太监和受宫刑的囚犯;而第三种人则是不管在生理或心理各方面,都有为人父母的能力,但却为了天国而自愿成为不生育的人。就如同耶稣以及追随他而当了神父的人,就属于这样的。

  固然,我们并无意说,有家室的圣职人员,无法善尽职责,因为的确也有不少做得很好的人。但在另一方面,我们也无法否认,正因为有了家室之累及后顾之忧,也就很难找出更多的时间和拥有更大的心理自由;而这两者却都是为做到完全为人而活的最主要的先决条件。举个实例来说吧,最近我有个机会,应邀给基督教的一些牧师作专题演讲。当时正逢他们的教会正在讨论与职务调动有关的事宜。我可以很明显的看出来,隐藏于牧师们心中的那份焦虑与不安。因为对他们来说,职务调动已不只是个人的问题而已,必然会牵涉到一家大小。而对没有家室之累及后顾之忧的神父们来说,就不会牵涉得那么广。他只需把原有职务向接任者交代清楚,就可以了无牵挂的奔向新的工作岗位了。两者相较,神父们的确有了较多的自由和较大的机动性。

提早实现天国天使般的生活

  神父不结婚,除了有前面所提到的好处外,还有着一层不易为一般人所懂的深奥的宗教意义。即使在教友中,能够领悟的人也极少。

  玛窦福音第二十二章第三十三到三十四节,记载了一段耶稣和撒杜塞人讨论有关复活的对话。由于撒杜塞人不相信人死后将来可以复活,所以就想出了一个非常古怪的问题,想把耶稣难倒。因为根据旧约梅瑟的规定,凡哥哥结婚而无后的,死后弟弟就得娶嫂嫂,以便为他立嗣。现在有七兄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而娶了同一个女子。那么,将来复活的时候,她又到底该是谁的妻子呢?撒杜塞人自以为聪明,心想耶稣必定无法回答。但是耶稣却对他们说:“其实,你们都错了……因为将来复活的时候,人也不娶也不嫁,如同在天上的天使一样。”由此可见,神父不结婚还象征天国里那种天使般的生活状态,且是此种生活状态在人间的提早实现。

对于“独身”的戒律,有人是知难而退,有人是半途而废,有的人则是悟道之后又还俗

  基于上述理由,教会遂从第十二世纪起规定:凡愿意担任圣职者,同时也必须接受独身的条件。所以,凡自认无法接受这种挑战的人,就不应选择这条不平常的道路,以免将来后悔。在我将近三十年的修道生涯中,就见过不少这样的例子:有的一开始就知难而退;有的半途而废;也有的是在修道三、四十年之后还俗。而其中有两位给我印象最深。

  第一位是我二十二年前在一乡间教堂认识的外籍神父,年龄差不多是三十五岁,当时我还是修士,到他那里度假,也顺便想了解一下偏僻地区的传教情形。在一次闲聊中,他甚表遗憾的告诉我说:“我喜欢当神父,但同时也非常向往婚姻生活。”果不出所料,没过多久,他就还俗了。

  第二位是我在大学执教时认识的一位国籍神父,年已四十开外。记得一个傍晚时分,他跑来我办公室对我说:“我已获得罗马许可,可以还俗结婚了!只可惜我离开的太晚了!”眼神里,我可以清晰的看到他那分遗憾和惋惜。

  神父独身,原是个人自由的抉择,谁也勉强不得,所以在跨出第一步之前,就必须慎重考虑,绝对不能感情用事,以免日后生悔。在步上祭坛成为神父之前,有一段漫长的培养过程,教会给个人足够的时间考验和反省,个人也有绝对的自由,决定将来是否愿意接受圣职,哪怕当了神父之后,如果觉得当初选择错误,或觉得无法再继续下去的话,只要有教会当局的批准,照样可以还俗。因为与其痛苦的活着,还不如高高兴兴的在世俗中事奉天主更好,因为天主说过:“我喜欢心甘情愿的牺牲与奉献。”

  而其实,独身只不过是神父生活中一种比较消极的要求罢了!贞洁要远比独身来得高贵而又较具挑战性。这也是为什么神父所誓发的圣愿,不叫“独身愿”,而称之为“贞洁愿”的道理。

“神父六根不净”不是今天才有的问题,也不是只有天主教才有

  不久前,报载美国有人曾对数以千计的神父,作过一次问卷调查,据调查分析结果,发现在这数千位的神父中,有不贞的比例很大。近日某报也刊载了一篇以〈神父六根不净?〉如此醒目及吸引人的字句做标题的文章。文中报导说:在五年前,西德的一些妇女们成立了一个名为“妇女主动反对独身”的组织。根据她们的调查结果,发现西德境内近二万名的天主教神父中,平均每五位神父中,就有一位未遵守贞洁清规的。

  我们且不论她们调查的动机和调查的可信度到底有多大,但神父中有不贞的现象,却是不争的事实。但是,这种不贞的事实,并不始于今日,自古已然。只不过是在到处性泛滥及处处是色情的今日世界里,想要出污泥而不染,的确是要比以前困难多多罢了!

  其实,不贞的现象也不是在天主教的神父中才存在着。其他的宗教里,也有同样的情形发生。例如在佛教里,不也有六根不净的出家人吗?甚至连有家室、妻子、儿女的基督教牧师,照样也会爆发出所谓的性丑闻事件。例如不久前,在美国,就连续发生两位颇具影响力的基督教名布道家,由于性丑闻而致身败名裂,令牧师们蒙羞,实属可惜。

  神父们虽然接受独身的条件,也郑重誓发过贞洁圣愿,但毕竟他们仍有血肉之躯,所以免不了还有一般人的七情六欲,一旦受到诱惑而把持不住的话,偶尔跌倒在所难免,这原是可谅解的。但是如果不贞而变成习惯性的行为的话,则已经不是如同西德该妇女团体所说的,只不过是“犯了一个过错而已”的小事一椿了。因为不贞,事实上是严重违反贞洁愿的罪。在这种情形下,基本上,凡有这种困难的神父,就必须求助于心理专家及神修辅导。如果发现接受辅导之后,情况仍然无法改善的话,他就必须重新考虑,是否应该继续度圣职的生活?不清不楚的活下去,不但内心痛苦;为教会也不会有好处,为教友来说,更可能立下恶表。

贞洁是“藏在易碎瓦器的珍宝”

  神父的独身,原是个人自由的抉择,所以,一个人如果无法做到守身如玉的地步,一开始就不应该贸然接受自己认为无法背得了的十字架。否则,对自己无益,对其他的圣职人员也是一种不公,会影响到他们的清誉。

  贞洁是神父独身的荣冠,也是一个人对天主忠贞不二爱情的象征。所以,神父独身而又不贞的话,便失去独身原有的意义与价值;独身也会因此而显得黯然无光。贞洁,就如圣保禄宗徒所描写的,是“藏在易碎瓦器的珍宝”,所以神父们不能不小心翼翼的保护它。

  对于一切有关神父独身或不贞的新闻报导,我都会寄以相当的关注。因为它表示社会大众对此问题的好奇与关切。但是在这些报导中,能有持平之论的报导,说实在的,倒是凤毛麟角了,不是过分夸大或加以刻意渲染,就是太过主观的批判。因此,当我每次读到此类的报导时,心中常会产生一种忧虑与不安,深怕一般不了解真相的社会大众,会受到它们的误导,认为神父独身与守贞是既不可思议,也绝对做不到。

  我就曾听说过这样的一个笑话。话说住在教堂隔壁的一户教外人家,根本不相信神父可以绝对禁欲,于是每晚都监视着教堂的大门,看一看神父是否有“走私”的行为?经长期观察后,终于相信,他们的确是一些令人敬佩的出家人。虽然,这只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但在这个笑话里,不是多少也反映出某些人认为禁欲是不可思议的心态么?

  认为神父禁欲是既不可能也不可思议的人,主要是受了“食、色性也”及“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观念的影响。我个人认为,把“食”与“色”二者相提并论或混为一谈,其实并不正确。因为此二者对一个人的重要性,并不完全一样。食的重要性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绝对的,因为如果不吃,就无法维持生命。这就是“食以维生”的道理。至于性呢?性固然是人之大欲,也是天主赋予人类一件极其美好的礼物,它也是人参与天主继续创造人类生命的方法,达到生儿育女的目的;同时还能增进夫妇的恩爱。但是,没有它,人照样可以活下去,而且也可以活得相当幸福。

人性不只是兽性和感性而已,还有理性、悟性和灵性

  不错,如果我们把人性看成只有兽性与感性的话,那么,性欲未能得到满足,的确有违反人性之虞。但在这两者之上,还有着理性、悟性与灵性等更高的人性层面。神父的独身与禁欲,原是为了追求极高灵性生活的境界,也是对于人生的真谛有了澈悟之后,所作的一种理性的抉择。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不但不违背人性,反而应该视为人性的提高与升华。

  神父独身容易遭到的另一种非议,就是对父母不孝。此种看法是受了国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传统观念的影响。那么,神父真的不孝吗?我想,答案是在于我们如何看“孝道”这个问题了。父母生我、养我、育我、爱我,所以孝敬父母乃天经地义之事,无庸置疑:也是天主十诫中第四诫“你应孝敬父母”的要求。但是如果从宗教信仰的角度来看,在狭义孝道之上,还存在着一种更大的孝,那就是天主的儿女对天父;受造物对造物主的大孝。十诫第一诫即开宗明义说:“钦崇一个天主在万有之上”。而具体的表现,就是服从天父的旨意了。关于这一点,连父母也不例外。所以,当父母一旦认清了自己的孩子被天主所拣选去担任圣职的时候,就当尽己所能,鼓励孩子慷慨答覆天主的召唤。这也是为什么,虔诚热心的父母,会以孩子当神父为荣,甚至有父母热切祈求天主,拣选他们的孩子去当神父。因为他们认为,这是来自天主最大的恩惠与降福,感谢都来不及,又那里会怪孩子不孝呢?

神父真的“无后”吗?

  下面,就是一个非常感人的真实故事。

  赵神父是生长于大陆北方一个非常热心虔诚的天主教老教友家庭。父母由于近亲联婚,以致十三个孩子中,赵神父成为仅存的硕果。但是,天主却又偏偏拣选他走圣职这条路。照理说,他的父母一定会感到非常难过及难以割舍才是,甚至也有权要求他留在父母身边,克尽人子的孝道。但是,由于两位老人家事主至孝,认为这是天主赐他们赵家的最大光荣,所以不但不加阻挠,反而鼓励有加。

  离别的前夕,母子默默相对,赵神父歉疚的对母亲说:“娘啊!我这趟去,咱们赵家可真的要绝后了!”母亲含着泪水安慰他说:“孩子,如果你结了婚而无后,娘当然会感到遗憾。但是你如果是为了当神父,光荣天主而绝后,做娘的是不会介意的。”

  翌日清晨,父亲亲自送他上路。在路的尽头即将告别的时候,父亲紧紧的拉着他的手说:“孩子,你离开我们,我们心里当然是舍不得,但是我们仍然为你能被天主拣选而感到高兴。此趟你去,爹和娘对你只有一个期望,希望你不要半途而废才好!”父亲远远的目送他离去,一直到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薄雾之中。

  大陆沦陷之后,赵神父和其他修士一起逃难,远走菲岛,继续修道,后被派来台传教,从此与父母失去了连络。政府开放大陆探亲之后,他曾返乡探视,才从邻居口中获悉,两位老人家为了他去当神父和坚守信仰之故,相继受到迫害而离开了人世。而他,至今仍坚守自己圣职的岗位,并未让父母失望。

  神父真的无后吗?其实也不尽然。如果从肉体方面说,他们的确是无后,但是如果从宗教信仰的角度看,神父却又是多产的。因为他们为天国孕育了无数精神的子女;也为社会国家默默的培育出一批批奉公守法,德养兼备的好公民。这也是为什么教友们喜欢称他们为“神父”(精神的父亲),而又习惯性的称自己是他们的“神子”(精神的子女)的道理。

于斌枢机晚上常“凑上一角,来个三缺一”

  神父由于没家室,所以容易遇到诸如“神父,您会不会感到空虚寂寞?”这一类的问题。下面就是发生在于斌枢机身上的一段趣闻。

  在一次证道中,他告诉我们说,有位教外朋友,心想他老人家孤家寡人一个,一定常感到空虚寂寞。有一天,终于忍不住向他老人家说:“枢机啊!您白天要日理万机,一定非常忙碌,但是,到了晚上,一个人在空空洞洞的屋子里,会不会感到寂寞呢?”枢机回答他说:“怎么会呢?晚上常凑上一角,来个三缺一啊!”由于这位朋友不是教友,当然无法领悟他老人家话中的幽默,所以诧异的问枢机说:“怎么,你们天主教神父还可以打麻将啊!”枢机看他不懂,遂解释说:“我不是指打牌啦!我是说祈祷。因为我们相信的天主是‘三位一体’的天主,所以跟天主交谈,不就等于凑一角么?”经枢机这么一解释,这位教外朋友才恍然大悟,笑了起来。

  寂寞孤独原非神父的专利品。在我多年来接触人群的经验里,深深的了解,寂寞孤独是人生无法避免的一部分。而在这些经验中,依我个人的观察,恐怕丧偶之痛所带来的寂寞凄凉最是难令人忍受。

  犹记得十年前,我曾陪伴过一位年已六十,刚刚失去爱妻的老先生。他的太太因突发性的心脏病,住院没多久就离他远去。虽然家中有一个独子,但是父子关系并不理想,所以老人家一直感到非常孤独。他曾告诉我说,自从太太走后,每晚躺下,不见枕边人的踪影时,眼泪会夺眶而出;凌晨见不到洗脸台上已挤好牙膏的牙刷和桌上那杯热腾腾的牛奶时,眼泪会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傍晚路边摊老板端上冒烟的蚵仔面线的刹那,眼前早已是模糊一片了。

  神父们并不是为寂寞孤独而选择独身,它只不过是独身生活中可能产生的一种后果或现象罢了。在我将近二十年的传教生涯中,可以说几乎没有为寂寞或孤独所苦过。也许,这是由于在修道之初,早已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更重要的是,因为在每天的生活里,好像永远有见不完的人和做不完的事似的。虽然还不至于像耶稣一样,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忘了而被亲友视同疯子一般,但是从早忙到晚却是事实,那里还有时间让我去咀嚼寂寞与孤独的滋味,更何况。当一位神父付出越多,越去关爱别人的时候,他所获得的回馈也自然相对的增加,而他所获得的这些爱与回馈,要远远超过妻子和儿女所能给予的。

教会要解禁了,神父可以结婚了,“恭喜你啰!”

  自从二十二年前,天主教召开第二届梵帝岗大公会议以来,给教会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革新、活力与蓬勃的朝气,这是非常可喜的现象。但是,另一方面也无可否认的,在这漫长的改变过程中,有多少圣职人员相继还俗了。面对这急遽的变化与令人忧心的情势,免不了会引起部分人士的关切。他们禁不住要问:“教会难道无视于如此严重的情势和人性的需要,而仍然一味坚持神父必须独身的要求么?”我们能够答覆的是,教会对于这些问题知道得要比我们清楚;教会不但了解目前神父人数逐渐减少的危机,同时也了解人性的需要。而教会之所以到现在仍维持这个规定,是因为教会在听过各方面的专家们的意见及全球大多数教友的愿望之后,所作的决定。毕竟,在权衡各方面的利害关系之后,教会认为,目前维持神父独身的要求,为整个的教会还是利多于弊的。我们不能因为某些人的困难而放弃了一项行之有年的美好传统。否则,不是变成了因噎废食吗?

  多年来,由于神父独身即将解禁的关切之声甚嚣尘上,所以有时候会遇到教外一些好心人士安慰我说:“听说不久教会就可以准许神父结婚了!恭喜你啰!”对他们这分爱心与关切,我是既心领又感动,但是有时也觉得有点儿啼笑皆非。因为心想:如果我想结婚的话,当年早就不会走上这条圣职之路了。那怕是现在,如果我真的以为,当神父为我已失去意义的话,解不解禁,又有何差别呢?我仍然可以一走了之。毕竟,当初选择这条道路,并未受到外来的压力,完全是个人经过慎重考虑后所作的选择。直到如今,不但没后悔过,而且走得是越来越起劲。

“得到此恩赐的人”甘心领受不自由的自由

  根据统计和分析:在所有还俗的人士中,结婚并非最主要的原因。何况,诚如本文开头我们就提到过的,独身并非圣职本质的要求,而只是附带的条件而已,所以是当然可以改变的。所以,有朝一日,当教会认为可以解禁的话,那时,神父们就可以有选择的自由了。我倒真不敢想像,那又将是如何的一种局面?到时候,如果神父们都忙着去交女朋友、约会或相亲的话,又那里能找出时间来传道及解惑呢?

  其实,还俗的圣职人员,只不过是占全球数十万圣职人员总数中很小的一部分而已。之所以会令人产生神父难以独身及禁欲的错觉,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受到大众传播媒体对这件事情过分夸大渲染的影响。像以神父不贞为题材的电影,就曾接二连三的在国内上映,而且卖座不恶。就如几年前在国内萤光幕播出的电视影集“刺鸟”,就曾带给社会上相当多的影响。基本上,直到如今,绝大多数的天主教圣职人员,仍然默默的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也忠于自己所誓发过的贞洁圣愿。我们甚至可以进一步的说,果真有那么一天,教会真的不再坚持神父必须独身的话,相信仍会有许多神父不改初衷,愿意继续维持独身的生活。因为,毕竟他们是属于耶稣所说的,那种“得到此恩赐的人”啊!

(中国时报77.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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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就是心中有爱

  三年来,她的身影在我脑海深处久久无法挥去,特别是每当见到街头蓬头垢脸的穷人或路旁独坐无依的老人时,她的影像就会立刻显得格外鲜活起来。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九八五年元月间的一个下午,她应邀在台北中山堂作专题演讲。

  瘦小的个子,风霜的脸上爬满了皱纹。如果不是裹在她身上的那袭代表贫穷的印度平民服,任谁也无法相信,她就是素有“贫者之母”、“慈悲天使”、“当代活圣女”令誉,且曾于一九七九年荣获诺贝尔和平奖的得主──德蕾莎修女。

  她虽然已有七四高龄,但那天在一个多小时的演讲过程中,却仍然神采奕奕,毫无倦容。听她侃侃而谈,实在是一种心灵极大的享受,令人倍感气爽神清。在那次演讲中,她跟大家分享了许多她在服务穷人时所发生的感人故事。

  德蕾莎修女追忆说:“有一次,我在一条没有加盖的臭水沟里找到了一个又脏又臭,且已奄奄一息的老人。我们整整花了三个钟头才把他给洗得干干净净,为他换上清洁的衣裳,并且喂饱他。但是我们的爱心仍然挽救不了他垂死的性命。临终前,他以微微颤抖的声音告诉我:‘修女,我活得像只没人理睬的动物,但却死得像天使一般。’我当时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眼中的泪光。说完之后,他就安详的走了。”

  有位记者曾好奇的问德蕾莎修女,为什么要特别照顾穷人中的穷人呢?她的回答是:“因为这些人活得毫无人性尊严,至少死的时候应该像人一般的死去。”在印度,牛被视为神明敬拜,而素有万物之灵美誉的人类,却连牛都不如。这又是何等的讽刺呢!

  圣经上说:“假如有人赤身露体,且忍饥挨饿,如果你告诉他们,叫他们平安回去,吃得饱饱的和穿得暖暖的,却没有具体帮助他们的话,那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耶稣的爱徒若望说:“我们爱,不可只用言语,也不可只嘴里说说罢了,而要以行动和事实证明。”德蕾莎修女本人就曾一再强调说:“我们既不说也不讲,只是做。”

  德蕾莎修女认为贫穷不单指物质的匮乏,也包括心灵的空虚。她尝说:“物质的匮乏比较容易解决。但今天多的是心灵贫乏和寂寞孤独的人。所以你们应该去找这些心灵贫乏者中的贫乏者,那怕只是给他们一个微笑,一个握手,一句安慰的话,甚至一个拥抱,都能填满他们空虚的心灵。”

  有一次,修女走在人车川流不息的伦敦一条大街上,偶然间瞥见路旁有一个垂首独坐的老人。她本能的走过去,紧紧的握住那老人家的手,两人默默无语。过了一会儿,那老人家突然抬起头来,噙着满眶泪水向修女哭诉着:“多少年了,我未曾握过一只这样温暖的手!”

  修女岂只是温暖了老人家的手,她所温暖的,原是一颗寂寞孤单的血肉之心啊!

  有一次修女在澳洲,探望一位不算穷的单身汉。满屋杂乱无章。修女问他说:“让我们替你整理一下好吗?”那位单身汉却并不领情的说:“整理给谁看啊!只我一人住么。”修女们仍好心的开始打扫。偶然间她看到躺在墙角一盏盖满灰尘,但未曾用过的吊灯。修女不解的问他:“为什么不把它吊起来而浪费在那儿呢?”他无奈的回答说:“我孤家寡人一个,又没有朋友,晚上更不会有人来看我么。”修女终于明白他的意思,遂问他说:“如果我们修女常在晚间来看你的话,你是否要把它挂起来呢?”他终于点了点头,表示愿意。

  五年了,那盏灯常在夜里大放光明,不但照亮了整个屋子;也更照亮了一个原是黯淡无光的生命。

  德蕾莎修女永不止息与无私的爱,不知感动了多少人;同时也获得世人热烈的回响。成千上百的年轻女子因受到她的感召而加入她所创立的团体;有钱人士也纷纷慷慨解囊,甚至在世界各地成立组织,以具体的行动支援她的善行。印度前总理甘地夫人更为了向她表示崇高的敬意与谢忱,特别优待她终生免费搭乘印航飞机和火车。

  我们不禁要问:一个身高不及五尺,经年被心脏病所困,且由于大趾内侧发炎肿胀几近跛脚的老修女,又怎么能有如此超乎寻常的表现呢?又是什么力量在支持着她呢?

  毫无疑问的,这是来自她那虔诚的宗教信仰,因为天主教的信仰包括“敬天”和“爱人”两方面,而爱人也就是敬天的具体表现。耶稣说:“几时你为最小弟兄做的,也就是对我做的。”具体的是:“我饿了,你们解我的饥;我渴了,你们解了我的渴;我作客,你们收留了我;我赤身露体,你们给我衣服穿;我患病,你们看顾了我;我坐牢,你们探望了我。”

  德蕾莎修女就是凭着这样的信念,才选择了终身愿意为穷人中的穷人服务,而她服务的热诚也是非常令人感动,只要能为她心爱的穷人多付出一点爱心的话,她会毫不迟疑的为他们去争取。

  我们就拿一九七九年诺贝尔奖颁奖这件事为例吧!每年颁奖之后,挪威政府照例都以国宴招待得主与贵宾,以示庆祝。当德蕾莎修女获知这个消息之后,大不以为然,认为这是无谓的浪费,遂向主办单位建议取消。她说:“一顿豪华国宴只能供一百三十五人享用而已,如果把钱交给我们仁爱传教修女会运用的话,则可以让一千五百名印度穷人多吃饱一天。”与会的代表们及来宾为她这一席话所感动,终于决定取消国宴,把六千美金的餐费统统交给她,然后她把这笔款项连同和平奖金十九万两千美金,一并捐作麻疯病防治基金之用。

  德蕾莎修女曾说过:“人类缺少爱心是导致世界贫穷的原因,而贫穷则是我们拒绝跟别人分享的结果。”犹记得当年海山煤矿首次发生灾变时,一下子就募到一笔庞大的捐款。可是第二次灾变后所捐的数目却远不如头次多,因此而引起部分人士的微词,抱怨社会的爱心已渐渐在冷却与痲痹中。

  我个人认为,这样的批评是不公平的。因为毕竟在我们社会中,真正有爱心的人占少数,而这些有爱心的人却未必都是有钱的人。因此,捐款次数多了,免不了也会有心余力绌的无奈。试想,我们的社会如果只靠这少数人来发挥爱心的话,我们行善的能力将是如何的有限呢?我们宁可每年吃掉一条高速公路;我们宁可为了享用一顿满汉全席而浪掷数十万元,但却无视于那些忍饥受冻,极需我们伸出援手的穷人。我想,这才是德蕾莎修女所说,导致世界贫穷的主要原因。

  圣经上有段发人深省的话,值得我们再三沉思:“如果我能说人间的语言或天使的语言,但是如果没有爱,我就成了一面会发声的锣和会发响的钹而已;如果我有先知之恩,又能明白一切奥秘和多种知识;如果我有全备的信心,甚至能够移山倒海,但是如果我没有爱,我就什么也不算;我若是把所有财产全施舍了,甚至舍身投火被焚,但是如果我没有爱,这一切为我就显得毫无益处了。”

  德雷沙修女心脏有病,但她却能以一颗残缺的心去包容整个世界;她虽然不良于行,但却又能跋涉千山万水,走遍天涯海角,不为什么,只因为她心中有爱。

  美,就是心中有爱,德蕾莎修女不是已经为我们做了最完美的诠释么?

(中国时报77.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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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怀感恩之心

  七月中旬,应邀到澳门及东马巡回演讲。跟往常一样,免不了会收到许多教友们赠送的礼物,但由于行程紧凑,来不及拆阅,只好全塞进行囊,待回国再说。

  八月初返台,整理行李时,才一一拆开来看,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但是其中最令我感动的,却是在澳门时收到的第一件礼物──一个小巧玲珑的银盘。

  抵澳的次日傍晚,突然接到一通电话,听筒那端传来一阵兴奋又激动的声浪:“李神父,我是志文啊!还记不记得我当年在师大念书时您常接济我的事情?今天下午我从车内,远远见到一个人很像您,而正巧在您身旁的那个人又是我的同事蔡老师,所以我回家后马上拨电话向他打听,果然证明下午见到的就是您。所以就向他要了您的电话号码,以便跟您连络。您知道吗?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好想念着您!今晚我带家人过来看看您。”还没来得及答腔,对方早已把电话给挂断了。

  搁下听筒,遥望着远处海边落日的余晖,我试着在尘封已久的记忆深处,捕捉他的长相和昔日的情景。

  那已是十三年前的往事了!我当时住在耕莘文教院,担任台北总教区天主教大专同学会的总辅导。

  一天下午,一位瘦弱而脸色稍显苍白的青年来见我,以微抖的广东国语向我表明来意:“我是王志文,是来自澳门的侨生,目前就读师大中文系一年级,由于家境清寒,生活费不够用,也没钱买参考书,所以有同学介绍我来见您。不知道神父是不是可以帮助我?不过,我只是念过教会学校,并没有受洗。”

  任谁见到他那乞怜的眼神,都难予以拒绝。于是我安慰他说:“受不受洗并没关系,因为基督徒的爱是有爱无类的。耶稣当日不但爱犹太选民,也爱外邦人不是么?只要你真的有需要,教会自然会尽力帮你忙的。”

  从此之后,四年期间,他每月都会准时到耕莘文教院来见我,除了领取虽然不多,但却足够度过难关的补助外,同时也会向我报告他生活的近况。

  其实,这件往事几乎早已消失在我的记忆里。没想到九年后的今天,却因着一通突来的电话,顿时又鲜活了起来。

  此刻的心情,显得有些激动与好奇,倒想看一看,昔日那位羞涩而自卑的青年,如今又是怎样的呢!

  晚上八点半,志文带着妻子和女儿来见我,就像一个久别离家的稚子,不停地向父亲诉说着别后的离情和种种的遭遇:“九年前我师大毕业,立刻返回澳门,在母校任教。一年后跟秀芳结婚,她是马来西亚的侨生,我们是师大前后期的同学,她高我一年。我们的小女儿芳芳也已经五岁了,现在上教会办的幼稚园。秀芳也在一间公立学校教书。

  我们刚组织家庭的时候,生活仍然相当清苦,一切都从零开始。但是我们互相勉励,咬紧牙关撑过去。经过几年的奋斗,总算苦尽甘来,现在不但有了自己的房子,而且还拥有一部小轿车呢!秀芳明天就要先带女儿回娘家探亲,我过几天也要飞过去跟她们会合。”

  那晚,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们无法畅谈。但是能够见到昔日那位害羞而自卑的青年,如今显得英姿焕发而又充满了自信和进取心,我内心的喜悦是很难用笔墨形容的。

  临别前,他很不好意思地把一盒东西默默地塞进我的手里。站在一旁的秀芳连忙向我解释说:

  “志文常常向我提起您当年对他的种种照顾与恩情,如果没有您及时的帮助,我们今天就不会过得这般的幸福与美满了。

  志文还常常告诉我,您常常提醒他说:‘这些钱是一位善心人士帮你的,他并不要你还。不过,我倒希望日后你的生活情况改善之后,也能够去帮助那些需要你接济的人。好让这份爱心能够不断地延续和扩展下去。’这几年来,只要志文知道在学生中有缴不起学费的,他都会尽力去帮助他们。

  这份礼物是下午给您通完电话后,我们匆匆忙忙赶到银楼订制的,表示我们一家人对您的衷心感激,希望您务必收下。”

  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修道院斜坡的尽头,我走进小教堂,默默地感谢天主这几年来对他们的眷顾;更祈求天主降福昔日在志文最艰困时,向他及时伸出援手的那位善心人士。

  冥冥中,耶稣昔日治好十个痲疯病人的那段熟悉的情景,又再度在脑海里浮现:

  有一天耶稣往耶路撒冷去,路过撒玛黎雅和加里肋亚中间,当他进入一个村庄的时候,有十个痲疯病人迎面而来,远远地站着。当他们一见耶稣的时候,就一齐高声呼求说:“主啊!求你可怜我们罢!”耶稣定晴一看,立刻就明白是要他治好他们的病。于是就依照法律的规定,吩咐他们说:“你们快去让祭司们检验罢!”当他们去的时候,病也就好了。其中有一个撒玛黎雅人一发现已经痊愈了,立刻就跑回来归光荣于天主,并且跪在耶稣跟前,感谢赐他重生之恩。就在这个时候,耶稣却带着伤感和不解的口吻对他说:“被治好的不是一共有十个吗?为什么却只有你一个回来感谢我呢?其他的九个人到那儿去了?”

  爱原非交换,更不是买卖,所以施予的一方原不应期待对方的任何回馈。基督徒的爱更应当如此。但是无可否认的,如果接受施予的一方能有感恩之心的话,不但可以令施予者感到欣慰;而爱德的善行也将会因而显得格外的光辉和灿烂。

  记不得是在那一本书上,曾读过这么一句令人沉思的话语:“感恩的心,乃是蒙受天主更多降福的先决条件。”人与人之间的施与受,不也应该是如此的吗?

  走笔至此,不能不连想到目前我们社会上不断发生的动乱与不安。是不是我们早已忘记了什么叫“感恩”了呢?

  我常想:如果我们懂得珍惜我们已拥有的,我们不是就可以多享有一分“知足常乐”的幸福吗?如果我们社会中的每一分子,都能常怀对天主、对国家和对别人的感恩之心的话,“明天会更好”就不再是一种遥不可及的梦想,或一句永远无法实现的美丽口号了!

  此刻,面对着桌前刻着“深恩难忘”而又闪闪发光的银盘,心情反而突然变得错综复杂了起来!

(中国时报77.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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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心灵之旅

  年前,为了准备一篇演讲──“中国天主教史”,曾经涉猎了不少有关资料,特别着眼于明末清初教会在中国发展的经过。我发现,利玛窦当日之所以能够顺利地把天主教传入中国,除了靠他个人的学养、引进西方的科学,以及对中国传统文化与社会习俗的热爱与尊重外,实得力于当时号称中国天主教开教三大柱石的徐光启、李之藻和杨迋筠等几位高级知识分子的鼎力相助。此一发现,正好印证了我将近二十年传道生涯的一点认知。那就是:天主教如果想在现在现代化的中国重现活力的话,实有待基督徒中的高级知识分子贡献一分心力。

  毋庸置疑的,在今日的天主教徒中,不乏高级知识分子,只是在他们之中,不是徒具基督徒之名,就是对信仰本身的认识与体验不够;更遑论传道的使命感与热情了。因此,我一直在期待着,有朝一日,在教会中能有神恩性的人物出现。

  直到半年前,当我不期然地与王文兴相遇之后,我的希望总算露出了一线曙光。

  过去对王文兴的认识极其有限,只知道他是台大外文系的教授、现代文学的先锋和名作家而已。首次我见到他,是他以金马奖评审的身分应邀上“新闻追踪”电视节目。他那稳重而略显严肃的谈吐及深沉的表情,在我脑海里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日后在报端上读过一篇他与当日应邀来台,参加亚洲作家会议的日本笔会主席远藤周作的〈对话录〉,惊喜地发现他们二人均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最近又拜读了他在联副发表的两篇宗教性的文字〈神话集〉和〈研究室手记〉,对于文中那些独到而又深刻的神学反省与思想,感到是既惊讶而又佩服,虽然有些看法,像原罪等,容或不尽与教会传统思想相吻合,但也已是难能可贵了。但佩服归佩服,说实在地,当时并没想到,日后竟会跟他由相遇而相交。

  是一个星期天的晚上,七时那台弥撒刚结束,我习惯性地在教堂门口跟教友们一一寒喧。突然间,从人群中闪过一张有两撇漂亮的八字胡,而又似曾相识的面孔,定睛一看,惊讶地发现,竟然是他。遂趋前跟他打个招呼,并冒味地邀他到办公室聊一聊。从那次的谈话中,就对他已有了初步的认识,也获悉他每周日晚上七时都会准时来圣家堂参与弥撒。

  不久,又读过一篇题为〈众里寻祂千百度〉的文章,是几位台大天主教同学会的同学跟他探讨信仰的专访。再加上日后曾多次邀他前往十一份教堂,给中山科学研究院的一些教内外朋友做专题演讲,逐渐对他有了更多的了解,也因而深深地被他追求信仰的历程所感动。

  年轻时代的王文兴,对宗教一向都是漠不关心的,一直到上台大外文系之后,才开始阅读一些有关宗教的书籍,其中以圣经为主。除此之外,也读过法国神学家Pascal的一些神学思考的短文和C.S.Lewis的通俗神学论文,并且深受他们的影响。所以,二十多年来,他早已相信宇宙间有神的存在,只是一直没有考虑受洗而已,而主要的原因乃是因为他总认为,必须把一切都弄懂了再说。可是,后来他终于发现,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人有限的理性又如何可能完全了解超越而又无限的神呢?他告诉自己:即使再花上一、二十年去探讨,恐怕到头来所能懂得的仍是非常有限;他见到许多人在五十岁之前都早已受了洗,更何况他自己也已经接近知天命之年了,似乎不能再拖延下去。

  说来也奇妙,有一天他有点儿小事去耕莘文教院找一位神父帮忙,也许这位神父知道他常阅读圣经和涉猎不少宗教书籍,所以就问他受过洗没有?当他回答说没有的时候,神父就习惯性的追问为什么还迟迟不受洗呢?也就在这同时,他突然问自己:“是啊!为什么还不受洗呢?”于是就在那一刹那间,他下定了决心,终于在一九八五年复活节皈主。

  曾经有人好奇问他,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受洗的?他说:“我之所以受洗,固然一方面是从阅读中早已相信有神的存在,但更重要的是,来自个人二十几年来祷告的经验。但并不是说只祷告一、两次很灵验,就可以马上使一个人相信,毕竟人是很难被说服的,所以需要一、二十次,甚至一、两百次的经验累积,才可以说服自己相信,而且经验是无法推翻的。我也已记不得这二十几年到底有多少次祷告成功的经验,但绝对是超过几百次,有时候甚至一天之中就有两、三次。”

  当被问到受洗后有何感想和受洗前后有什么区别的时候,他坦诚地说:“我觉得,不管来生如何,有信仰的人要比没有信仰的人幸福多了。就以今生来说,受洗后所带给我的最大好处,是过去从未享过的一种内心的平静。可是这种幸福是来自另一种空间。如果你能确定这一点的话,下一步就很容易推理出,将来还是可以得到同样的幸福,因为将来还是这同一空间。你现在既然从那边可以得到幸福,将来到那里又怎会得不到幸福呢?”

  “其次,受洗前对宗教所加给人的许多外在的限制,我不见得都能做到,也不见得都愿意接受。因为我深怕受洗后会失去自由。但是自从受洗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不很费力地就能在生活上接受这些规定了。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吧!受洗前我总认为,每个星期天都得上教堂望弥撒是一种很沉重的负担。试想,一辈子有多少个星期天都得出门?因此,我当初就跟那位神父商量过,我告诉他,对望弥撒这件事,恐怕有时候无法做到,而神父当时也安慰我说,如果真的太忙,偶尔错过一、两次也无妨。而当时我也真的下定决心,将来尽可能找些藉口不去,或是每隔一个礼拜,或是每月参加一次也就够了。但事实上,自从受洗之后,望弥撒对我来说,已丝毫不再是负担了。所以受洗到现在三年多了,我从未缺席过一次。因为我发觉这个规定不但不是束缚,而且对任何人都有益处,我无法不承认这是一种很神秘的感觉。就像每次弥撒结束前,我就深信在这个礼拜内,我真的可以得到那降福。当然,这种降福绝对不是指物质方面的荣华富贵,而更是指超过于此的一种平静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又是非常的具体,一点儿也不抽象,因此,在去过一次之后,下个礼拜也就乐意再去了。”

  “也正因有这些神妙的体认,让我深深地相信,信仰并不像我以前所想像的,是个人苦苦追求来的,而是来自天主的一个礼物。正如耶稣所说的,不是我们拣选了祂,而更是祂拣选了我们。忽然之间,祂帮了你一下,让你得到信仰。这就是所谓的恩宠吧!祂给你,让你能接近祂。我现在甚至认为,连我当初追求信仰的本身,其实也都是祂给我的礼物。因为也有可能我找了老半天,还不得其门而入,或者再过一、二十年才能找到也说不定。祂为什么提早给我,甚至为什么给我,都只能做如此的解释。”

  虽然王文兴信仰的依据,诚如他自己说的,是经验的累积远比理性的了解占的比例大,但是他对许多艰深难懂的神学问题,却仍然有自己独到而精辟的了解与诠释,实在令人赞叹不已。例如在我将近二十年漫长的传道生涯里,我发现许多慕道者对于接受耶稣的神性要远比接受祂的人性来得困难许多,有的人甚至根本无法接受。但对王文兴来讲,却并不如想像中那么难。他说:“开始的时候我也无法完全接受。到现在我之所以能够接受,乃是基于以下两种理由:第一是靠经验,你纵然对祂不了解也没有关系,只要你把祂当作祈祷的对象,而祂也能够回应你的话,那就可以证明祂存在了。另一个证明是比较学术性的,那就是从整部圣经来证明,但这种方法相当的难,那就是当我们读圣经读到发现其中的话都很有道理、很深奥,佩服得不得了的时候,自然就会得到一个结论:确信有耶稣其人,同时祂也就是神。因为圣经里的智慧实在太高了,普通的人是无法给这么好的教导的。其次,你也会发现,圣经是一本了不起的书。就拿书的本身来说吧,它也是很好的文学与哲学。也正因为它的文学与哲学的价值太高,所以我们可以口服心服地承认确有耶稣其人,祂就是神,因为祂的智慧实在高到平常的人到达不了。”

  看到他对圣经如此地推崇,自然会联想到要请教他对圣经中几个不易被接受的观念,像创造、原罪、恶等问题的看法。

  例如有许多人认为,由于圣经中的创造观与进化论互相抵触,所以无法接受。但是王文兴却不作如是想。他说:“这也没什么冲突。因为假如说,人是先由猴子然后才变成人的话,那么,把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来看,不就是一个创造人的过程吗?天主创造猴子的时候,祂最终的目的也就是要造人。猴子可能只是人的造型的一小部分而已,但还不完整,也尚未完成。等到完成之后,才是一个天主的肖像。”

  “至于创世纪中所提到的七天,就得看你是怎么懂的,是指地球上的七天呢,还是指天主的七天呢?天主的一天,可以是地球上的几十万年也说不定,它并没有严格说是地球上的二十四小时。何况在天主的时间里,几千年、几万年,也只不过是一刹那而已。”

  其次,许多教外人士对“原罪”的说法也无法接受,认为很不可思议,因为罪是出于个人自由意志的行为,怎么可以把祖先的罪加在子孙的身上呢?  王文兴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是:“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对我来说,原罪也

者,无非就是人性里面所包含的许多恶的部分。难道说,在儒家的思想里面,就不承认‘人之初,性本恶’的可能性吗?中国人都承认这一点,因为性恶的存在,也就是原罪最基本的思想。如果我们相信人天生即是完美的,这种思想不是显得太天真了些吗?现在任何不信教的人,即使是无神论者,也不会有人肯相信,人的本性是绝对纯洁完美的。即使只相信心理学的佛洛依德,也知道在人的潜意识里,含有许多野蛮的成分和罪的倾向。所以,不相信原罪倒令我觉得奇怪。”

  跟原罪有连带关系的,自然是“恶”的问题了。有许多人认为,天主既然是善的,那么为什么世上还存在着许多恶呢?

  王文兴解释说:“天主既然给人自由意志,那么结果自然就是我们今天所见到的这个样子的世界了,不可能有更好的结果;否则,天主就应该把人的自由意志给收回去。一旦给了我们自由意志,那么我们就得接受下一个事实,那就是世上难免会有许多罪恶和灾难,很多无辜的人要受苦。但是,人的自由意志却并不妨碍天主的计划。就拿教会本身来说吧!尽管有许多人为的错误和人所犯下的许多罪,但是天主却只有一个简单的目标,那就是祂要教会继续存在下去,不受人自由意志的干扰。所以,历史上虽然有许多罪恶、战争和流血的事件,但是教会却始终维持下去。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调节,天主既可保持祂原有的计划,而人的自由意志也同样可以得到发挥。”

  “对于恶的问题,我个人认为,只要我们对天主的信仰够深,这些都没有影响。我就算不了解教会为什么会分裂,不了解世上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战争、疾病和苦难,这些疑问仍然不会影响我个人对天主的信仰。因为我对天主的信仰是靠祷告的经验累积而来的,结果就变成了个人与天主的关系。所以即使你对世上许多问题很怀疑和不了解,但祂跟你的关系仍是确定的,也是可以信赖的。”

  在我多年与知识分子的接触中,发现有不少人之所以不愿意接受基督宗教,乃是因为他们认为,如果接受基督宗教,就等于背叛了自己固有的传统文化一样。对于这一点,王文兴又有什么样的看法呢?他说:“我想这是误会。就拿我个人来说吧!我读论语和儒家的书,是在我读基督宗教的书籍之后,我发现儒家是不涉形上哲学的。除此之外,其他像人的伦理、道德,还有修持等方法,两者几乎相同;跟佛教也有颇多相似之处,有时候为了要了解基督宗教,我反而会去读儒家的书或佛学的书。”

  其实,基督宗教与中国传统文化并不相悖。例如先总统 蒋公就曾说过:“我们中国人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乃是承认了天的存在,亦就是承认了神的存在。”同时,他也认为中国仁爱的哲学思想,实与耶稣以仁爱为中心的教义相呼应。  认识王文兴还只是短短的几个月而已,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但每次见到他,心里总会油然产生莫名的敬佩与感动。敬佩的是,以一个从未受过正规神学教育,甚至连一般受洗前必须经过的培灵过程都没有的人,又怎么可能对信仰有如此深刻的体认和执着呢?对一般神学家都感到棘手的难题,他又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独到而又精辟的见解与领悟呢?我想只能有一个答案,那就是天主特别钟爱他,并赐给他许多奇异恩典。而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曾公开表示过,对信仰所作的理性探讨,只是利用空闲时间偶尔为之而已,能懂多少,丝毫也不会影响他个人对天主的信仰。因为经验的累积原要比纯理性的了解来得更为重要。

  令我感动的是,他虽然集多种美誉于一身,但却毫没有一般高级知识分子容易有的那种高傲之气,他常以谦冲为怀;而他的谦逊,丝毫也不造作,而是在不知不觉间自然地流露出来,所以也更令人感动。

  例如每次的演讲,他对听众的质疑,甚至反驳,总是那么虚怀若谷和那么专注地听,并且谦逊地接受和耐心地解释。

  犹记得有一次他到十一份教堂,给一些知识分子讲解圣经。其中有一段是有关耶稣在传道之初受诱惑的事迹。王文兴以他卓越的文学素养和文学家特有的敏锐观察力,给大家描写及分析耶稣当日在旷野中受诱的可能情景。当个个都正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突然有位听众站了起来,以近乎维护真理的口吻,严正地提醒他说:“王教授,您的说法固然不错,但是我们仍然应当忠于圣经的原意才对。”当时坐在一旁的我,为了避免因而可能产生的尴尬气氛起见,遂连忙打圆场说:“其实,圣经里面本来就有许多是文学性的描写,所以从文学的角度来探讨和分析耶稣受诱惑这件事情,是相当合理而又美好的。至少为我个人来说,好像更能帮助我对它有更深刻的了解。”但王文兴却一脸谦虚地回答:“谢谢这位先生的指正。是的,以后我会按照圣经的原意来解释的。”没有丝毫的不悦,却只是谦虚地接纳。此情此景,任谁见了都会深受感动。

  我想,也许这就是受造物面对真理的本源──造物主,最虔敬和最真诚的敬礼了!因为谦逊不是别的,就是承认我们在天主前原有的面貌和地位。

  教会史上颇负盛名的圣女大德兰曾说:“谦逊即是真理。”

  在我的眼中,王文兴就是一个那么“真”的人!

(中国时报77.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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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最后的诱惑告诉我们些什么?

  耶稣一生中,确有过两次较强烈的诱惑

  “基督最后的诱惑”这部电影,最近在世界各地造成了极大的轰动,同时也引起了不少的争议。日前电视报导:法国电影院放映该片时,被砸石块,还遭人纵火;国内各新闻媒体也有不少有关的报导和文章发表。但遗憾的是,少有直接涉及耶稣受诱本身的意义与它可能给我们的启示与教训。

  从圣经上得知,天父派遣耶稣到世上来,是要他以“上主的仆人”和“受苦的默西亚”的身分,完成救赎世人的使命。所以,凡与此身分相抵触的任何诱惑,他都必须加以拒绝;而在耶稣的一生中,也的确有过两次较强烈的诱惑:一在传教之初;一在受难的前夕。

  耶稣在传教之初先到约旦河接受前驱若翰的洗礼,然后就被圣神引入旷野,在那里守斋和祈祷长达四十天之久,作为传教的准备。斋期一过,耶稣饿了,撒殚就趁虚而入,试探他说:“你若是天主子,就把石头变成饼罢!”耶稣回答说:“经上说:‘人活着不只靠饼,也靠天主口中所发的一切言语。’”撒殚就领他到耶路撒冷圣殿的顶上,第二次试探他说:“你若是天主子,就跳下去罢!因为经上说:‘他为你吩咐了自己的天使,他们要用手托着你,不让你的脚碰到石头。’”耶稣驳斥他说:“经上也说:‘你不可试探上主,你的天主!’”撒殚最后把他带到一座极高的山上,把普世万国及其荣华指给他看,再度试探他说:“只要你俯伏朝拜我,我就把这一切都交给你。”至此,耶稣开始不耐,遂责斥他说:“你给我滚!因为经上说:‘你要朝拜上主,你的天主,惟独事奉他。’”撒殚虽屡试失败,但仍不肯罢休,伺机卷土重来,这就是所谓的“基督最后的诱惑”,发生在耶稣受难的前夕;地点则是在他常去祈祷的革责玛尼山园。

   只要是人,免不了会遇到诱惑

  耶稣曾对弟子们说过:“我有一个当受的洗礼,我是如何渴望早日去完成它!”这个洗礼指的就是他在十字架上的死亡;可是当大难临头的时候,他却又感到极度的恐惧,且对弟子说:“我的心灵忧闷的要死!”在山园里,他更三次大声向天父哀求说:“父啊!如果可能,就让这死亡的杯远离我罢!”但耶稣既然以天父的旨意为依归,自然就必须贯彻到底,别无选择的余地,因此他接着又说:“但不要照我的私意,惟照你的旨意成就罢!”

   麦子死了,才能结出许多子粒来

  撒殚试探耶稣的目的,不外是想确定一下,他是不是天主子?如果是的话,则要他违背天父既定的计划,而以奇迹(变石为饼)、权威(普世万国及其荣华)和虚荣(从殿顶跳下)等俗世的方法去进行;而最后一次的诱惑中,更要他干脆放弃算了。可幸地,耶稣并未掉入撒殚的圈套中去,反而更勇敢地走上十字架,接受死亡的血洗。

  对一般人来说,耶稣的诱惑还具有鼓励与警惕的双重作用。诚如经上所说的,他亲自经历了诱惑,是为了鼓励受诱惑的人。其次,耶稣也在藉着自己的诱惑告诉我们:只要是人,免不了就常会遇到诱惑,即使连他自己也无所幸免。同时他更藉此提醒我们:面对诱惑,我们必须效法他,及时而又坚决地加以拒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旧约大卫王的故事,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他由于未能及时拒绝诱惑,终至犯下杀人的滔天大罪,根据撒慕尔纪下第十一章的记载是这样的:

  一天傍晚,大卫王在宫顶上散步,无意间瞥见一名叫巴特色巴的美貌女子正在沐浴,而心生淫念。遂派人召她进宫与他同寝,并使她怀孕。大卫王要把责任推给她的丈夫乌黎雅。他召乌黎雅前来,问他在外面战况如何?同时为了表示慰劳之意,叫他回家跟太太同房,但乌黎雅宁愿与他主人的仆役在野外露宿,也不肯回去。第二天,大卫王设宴款待他,把他灌醉后叫他回家,但是仍无法得逞。最后,叫他的主人约阿布将乌黎雅调到战况最激烈的前线,然后在他后面撤退,让他受到攻击而阵亡。待丧期一过,就娶了巴特色巴为妻。如果不是后来天主叫纳堂先知用譬喻去点醒他,恐怕大卫仍是执迷不悟。

  大卫王错误的第一步,是他没能拒绝美色的诱惑;跌倒后又未能及时悬崖勒马,以致一错再错,终至犯下杀人之罪。“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自古至今,又有多少人能记取此一宝贵的教训呢?

  耶稣对他的一生,曾有过如是感人的描写,他说:“一粒麦子如果不落在地里死了,仍只是一粒;如果死了,才能结出许多子粒来。”如果我们不能从他一生的言行中,获得有益的启示和教训,反而以有“色”的眼光去看他的话,则将不只是对人类历史上这位伟人中的伟人最大的不敬;同时也正足以证明我们的幼稚与无知罢了!

(中国时报77.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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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星空下的飨宴

  拜读名声乐家席慕德小姐大作〈夏日星空下的音乐会〉(载月日“大地版”)之后,使我想起多年前在另一个星空之下,一次美好的回忆。

  一九七四年九日初旬,我到西班牙罗耀拉参加一个会议,会后跟三位外籍神父顺便到萨威,去参观教会一位十五世纪的伟人圣方济的故居。

  方济出身西班牙贵族,年轻时到巴黎大学读书,一心想日后能在学术界争得一席之地。可是日后却当了神父,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法国人天生较浪漫,素有花都之称的巴黎更到处充满了诱惑,所以青年学子喜欢寻花问柳,连教授也不例外。但是方济却能出污泥而不染,这一切都看在当日也在那儿攻读的另一位西班牙人,即日后创立耶稣会的依纳爵?罗耀拉的眼里。依纳爵认为,像方济这样一个既能洁身自好,而又才华横溢的青年,如能当神父,定可帮助许多人获得神益。遂以耶稣说的话“人纵然赚得全世界,而不幸失落灵魂,到底何益之有?”想去改变他的人生观。但头两次都未成功,第三次去叩门之前,彻夜为他祷告,终使顽石点头,在依纳爵的指引下走上奉献的道路,成为第一批耶稣会的杰出会士,并被派往印度传教,由于他热心积极,成绩斐然,据说一次可给千人施洗。

  后来他去了日本,但是却遭遇到阻力,因为日本人问他说:“如果天主教果真那么好,为什么文化比我们优秀的中国,还没皈主呢?”他终于明白了,想让日本人信主,就得先从中国开始,于是转往大陆。只可惜当时门禁未开,不得其门而入,最后死于离澳门不远的上川岛上,时年方四十有三。而他未竟的遗志,却由日后同一修会的另一位伟大传教士利玛窦替他完成。

  萨威家的建筑是一座十三世纪的古堡,雄伟而壮丽,立在山丘之上,须拾级而上,通过一座可升降的吊桥,方能到达入口处。笨重铁门的背后是大厅,厅中有一内部模型,供游客按图索骥,方不至迷路。

  古堡内有一通道,外侧有数处加盖的窗户。据说当日如有敌人来犯,里边的人就把滚烫的水从窗口向敌人泼去,让他们痛得狼狈而逃。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宽敞的起坐间,由于怕游客顺手牵羊,只准在门外观望;而里面最令我感到兴趣的是那把挂在墙上,镶着闪闪发光的宝石的古剑,睹之令人兴怀古之幽思。另一游客必去之处,是他们家可容纳五、六人的小教堂,堂内最令人注目的,是悬在祭台正上方墙上耶稣受苦雕像。传说方济的母亲每天都可从耶稣脸部表情的变化,得知远在他乡爱子的近况。

  原想在古堡内多留片刻,无奈还要到别处参观,只好依依离去。但没想到有人送来招待券,要我们当晚去欣赏声光表演。真是喜出望外!心想夜里欣赏古堡,必另有一番情趣。

  所谓声光表演,是一种镕灯光、音乐、音效、诗歌朗诵及对白等于一炉的综合艺术,每逢周末及周日晚各演出一场。

  是夜,凉风习习,大地一片寂静,闪烁的星光把乡村的夜点缀得格外神秘和迷人。八时半,观众早已聚集在广场上,等待好戏上场。九时半一到,灯光顿灭,全场鸦雀无声。悠扬的音乐揭开了序幕,充满感情的诗歌朗诵与对白,向我们诉说着萨威家族过去辉煌的历史和圣人昔日在东方传教的事迹。灯光则配合着剧情的变化,在古堡里外不同角落里此起彼落;时而起坐间光明如昼,传来阵阵谈笑声;时而只有卧室里一盏如豆的灯光,在那里忽隐忽现;忽而枪声划破长空,在山谷里激起阵阵的回响;忽又万马奔腾、嘶吼,排山倒海而来,令人感到窒息。我们仿佛置身在数百年前的时空里,跟他们家人一同欢笑、一起惊惧、同声叹息……。

  那真是一次令人难以忘怀的心灵飨宴,在一个遥远异乡的星空下!

(中国时报77.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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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股票思想起

  迩来,股票的阴霾笼罩着宝岛,不但股票迷自己受害,连局外人也有惨遭鱼池之殃。

  我有一位已过耳顺之年的教外朋友,常来跟我探讨属灵的事。退伍后,每天读读报,或到中正纪念堂跟票友们拉拉胡琴或唱唱戏,饿了就上小馆子,偶尔也到茶艺馆泡壶好茶,邀几个知己天南地北一番。像这种闲云野鹤般的生活,让我这个出家人都心羡不已。

  这半年来,他很少跟我连络。偶尔打电话,也尽谈些与股票有关的消息,月前更向我诉苦说:“神父啊!我好惨喔!最近亏了六十万!”

  此君一向淡泊名利,视富贵如浮云,年轻时还曾考虑过出家当和尚。没想到如今心境竟被股票旋风给吹得七上八下,苦不堪言。

  另一位受害者是我昔日英文班上的一个女生。在校时她时常来跟我探讨人生和谈谈理想与抱负。她来自农村,大学毕业后以优秀的成绩考入金融界服务。虽然月入甚丰,但仍俭朴如故,十几年如一日。步出校门后,每有疑难,也仍会前来讨教。言谈中常流露出忧国忧时的胸怀;也常因无法施展个人抱负而徒叹奈何。

  两年前,她突然音讯全杳,原以为她已时来运转,渐入佳境。但正为她庆幸之际,却又突然接到来信,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人性的悲观和对现实生活的无奈,她这样写着:“周遭环境的改变是如此的急速,且趋向不美好;人性的贪婪与疯狂似乎正在否定固有的伦常与善良的风俗……。上帝难道无法让他们稍许冷静沉思吗?

  这些年来日益感受生活之非易,要活得理直气壮,似乎需要相当的代价与勇气。在铜臭堆里看尽商场、官场如戏、权欲争斗、钱利横流、投机奢侈……。在慨叹经济动物丑陋之际,我诚有隐于山野出世修行的哀鸣!尽管热爱生命,关怀人群之理想不变,然而为了斗米折腰之际,尚须承受不少污染的考验;谈原则与理想之不识时务者,其不被视为白痴、傻瓜者几希矣……。

  有人对我说:‘大丈夫生逢斯世,赚钱第一要务,人格值几钱?理想又何用?’现今股票似已成了最热门的话题……。未曾忘却自己的期许与梦想,但是在现实人生坎坷路上,除了信力、毅力、苦力外,似乎还得具备相当实力与傻气。神父,您能指点我如何自处应变吗?”

  读完来信,才蓦然惊觉她仍活得艰辛,遂立刻约她前来一吐心中郁闷。

  两年不见,昔日原已难得一见的笑靥,已从她日益消瘦的脸上消失;周遭的压力,显然让她有透不过气的感觉。但最令她无法忍受的,却是来自朋友与同事间的压力。

  她一脸无奈地说:“现在,朋友或同事见面,谈的全是股票,连上班时间打电话也不例外。如果他们自己玩也就罢了,偏偏连我这个既不谋财也不求利的人也不放过。甚至有人以为我不玩是缺钱的缘故,所以好心地要借钱给我。唉!现在已到了耳根无法清静,视上班为畏途了!”

  在社会迈向民主化的过程中,自由被滥用是无法完全避免的。但是,在我们享用个人自由的同时,是不是也应该学习如何尊重别人呢?勉强他人接受我们的价值观,而忽视对方的感受的话,必然会给他们带来困扰和痛苦的。

  有位电视记者曾访问过一位心理学专家,请他就目前大家一窝蜂炒股票的现象作一剖析,那位专家毫不迟疑地回答:“这正说明了在我们的社会里,有着许多心灵空虚的人。”

  三年前,曾获诺贝尔和平奖的德蕾莎修女在中山堂演讲时,就曾语重心长地提醒我们说:“贵国在物质生活方面,几乎没有穷人,但却有着不少心灵空虚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穷人啊!”

  修女这段暮鼓晨钟般的话语,是不是值得我们再三沉思呢?

(自由时报77.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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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利恒的钟声

  当满园的圣诞红重展笑颜,“平安夜”的歌声在空中再度飘扬的时候,我的心绪就会不期然地立刻飞向遥远的伯利恒去。因为“圣诞红”跟“伯利恒”原是两个永远无法分开的名词啊!

  一九七四年十一月间,我从欧洲归国途中,曾特地前往梦寐思念的巴勒斯坦,在那块土地上度过了毕生难忘的七天。

  是一个夕阳西下,彩霞满天的日落时分,飞机缓缓地滑落在曾经被赤军连以血腥污染过的特拉维夫机场跑道上。步出机场后,我以一种近乎归心似箭的心情跳上一部升火待发的公车,直奔耶路撒冷城去。

  当我第一脚踏上这块既陌生却又熟悉的土地时,心中有着一种回归的感觉。那是一种欲哭的冲动。

  翌日凌晨,天尚未破晓,远处清真寺传来的诵祷声已把我从酣梦中吵醒。早餐时从地图上发现,伯利恒离耶路撒冷竟是那么的近,而且又是我此趟朝圣最主要的目标,于是在路人的指引下,以拾块钱跟别人搭野鸡车一起前往。

  圣经上称巴勒斯坦是一块“流奶流蜜的福地”,但途中所见,却是一片苍白的沙碛,荒凉又贫瘠。但令人不解的是,在这近乎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却到处可以见到一串串结实累累的葡萄,莫非是实现了雅各对儿子的祝福吗?

  车跑了大约二十分钟,就来到了目的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座高耸的“主圣堂”。从外表看起来,倒像一座中世纪的碉堡;坚实而高大的石墙,给人一种神圣庄严的感觉,也增加了朝圣者对上主的信赖之心。

  当我的脚踏上这块素有“圣地中的圣地”之称的土地时,我似乎听到了当日天主对摩西所说的话:“把你脚上的鞋脱掉,因为你所站的地是一块圣地。”

  我进入教堂内朝拜,也顺便去瞻仰救主诞生之地。

  据说耶稣是诞生在教堂地下的石穴中,必须拾级而下方能到达。石阶的两旁墙壁都裹着皮革,听说是防火之用,因为那儿曾经被火烧过。岩穴内部分救主诞生的祭台及马槽堂两部分,在石阶尽头的墙上,凿有一个呈半圆形的大理石壁龛,有点像一般家庭的壁炉,地面上镶着一颗共有十四角,闪闪发亮的大银星,上端以拉丁文写着“基督在此诞生”几个大字。岩穴顶上挂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吊炉,地上则放着三只笨重的烛台。内部摆设显得朴拙而又古色古香。

  当时正好有来自纽约的二位美国神父要在那儿举行弥撒,看到我是孤家寡人一个,遂好意地邀我参加他们共祭。

  弥撒后,我曾独自一人逗留在岩穴里,一方面默思两千年前的耶稣诞生的情景,同时也沉思“平安”的真谛。

  “天主竟这样爱了世界,甚至赐下了自己的独生子,使凡信祂的人不至丧亡,反而获得永生。因为天主没有派遣子到世上来审判世界,而是为叫世界藉着祂而获救。”每次读到耶稣的爱徒若望这段充满了赞叹与感情的话语,心中都会产生无比的感动与共鸣。可是在感动之余,却也不能没有些许的遗憾。毕竟,还有许多人不认识祂。

  耶稣曾说过:“我是道路、真理、生命,不经过我,谁也不能到父那里去。”祂又说:“我是世界的光,跟随我的,决不会在黑暗中行走,必有生命的光。”处在布满荆棘的世界里,我们是多么需要为自己辟开一条坦途;航行在茫茫人海中的一叶扁舟,更需要有光来指引我们,才不至偏离方向。尽管耶稣并没有向跟随祂的人,许下天色常蓝与花香常漫,但祂却曾经向我们许下祂那永恒不变的爱。

  教会历史上的伟人圣奥斯汀,在跋涉千山万水和历尽千辛万苦,甚至在罪恶中翻滚过之后,终于在而立之年认识并皈依了主。在祷告中,奥斯汀常对天主诉说着:“上主啊!让我存在,是为了,除非栖息在内,我的心将永远无法得到安宁!”这虽然只是奥斯汀个人的祷词,但却道尽了多少在黑暗中摸索和迷惘者的心声啊!

  此刻,我似乎又听到从遥远的伯利恒传来的钟声,但愿它能敲醒仍在沉睡中的心灵,也给动荡不安的人世,带来希望与和平!

(自由时报77.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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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的心

  有一天下午,突然接到一位陌生女士打来的电话,在电话中她向我诉苦说:

  “神父,做人为什么会这么苦呢?自从嫁给我丈夫之后,我尽心尽力地为这个家付出,可是不管我怎样为他们做牛做马,他们总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做得好是应该,做得不好就得挨骂。他们从来也不会说声谢谢或赞美的话。”

  从电话那端,我可以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啜泣。

  去年教师节那天,我在三峡德来静院给二十来位教友带领了一次退修活动,由于深深了解感恩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对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有很大的关系,因此就以它做为那一次活动的主题。

  在一次心得分享中,每一个人都说出了,在这一生中他应该感谢的人。六十出头的钱太太以微微颤抖的声调说:

  “最该感谢的,还是刚刚离我远去才一年的心爱的丈夫。记得老伴生前常会在我忙得七荤八素、昏头转向的时候,及时地在我耳边说声‘谢谢!’本来满肚子的委屈与不对劲,就在这一声‘谢谢’中烟消雾散。我立刻又会变得高高兴兴,愿意继续为他卖命了!”

  我昔日在美国加州进修时,结识了一位来接受我辅导的美国教友,由于谈得来,后来成为知交。

  此君平时沉默寡言且近于木讷。如果不是他亲口告诉我,真不敢相信他曾经是大学时代的拳击代表队队员呢!但是他却有不为人知的细腻的一面。

  在一次闲聊中,我们提到夫妻相处之道。他喜形于色地告诉我说,每一年他都会把五个孩子托给岳母管,然后带太太到外面去旅游几天,一来是为太太庆生,二来是想藉此机会感谢她一年来为丈夫和孩子们所付出的爱心与辛劳。他说:

  “有一年,我们去檀香山。有一天晚上,我带太太上一家充满夏威夷热带浪漫情调的豪华餐馆。我特地向乐队点了几首我太太喜爱的曲子。吃到一半,侍者从厨房里端来上边点着烛光的生日蛋糕,乐队及时奏起‘祝您生日快乐’的音乐,在场的人也都以歌声和着。此情此景,令我太太感动得泪流满面。”

  听了他的描述,我好生感动。我想,那是惊喜,却更是欣慰!过去三百六十五个漫长的日子即使再苦,此刻也都早已化为甘甜。在美妙的音乐和精致蛋糕的背后,她所看到的,是丈夫对她的爱和那颗感恩的心。

  在日常生活里,我们似乎太容易把许多事情都视为“理所当然”。爱固然不求回馈,但适时的一声“谢谢”,或一个小小的感恩行为,不是都足以令付出的一方感到无比的温馨和鼓舞么?

(自由时报78.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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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子的遗憾

  记得在好多年前曾在副刊上读过一篇非常感人的文章,那是一位刚刚遭受丧母之痛的女士,为了表达她那终身无法弥补的遗憾而写下的。在文中,她以极其哀戚的心情向读者诉说着:

  “从小母亲就非常疼我,处处呵护得无微不至。懂事后,虽然有好多次很想亲口告诉母亲:‘妈!我爱您!我感谢您!’但是不知为什么,也许是民族性吧!我一直说不出口来,只是把这份深情与感恩之心深深地埋在心底。

  直到有一天,母亲因心脏病突发,离开了人世。令我追悔莫及,即使想告诉母亲,我是多么地爱她和感谢她,但她再也无法听到了。每次一想起这件憾事,我都会泪流满面。”

  在文章的末了,她以一颗诚挚的心,劝勉读者说:

  “所以,当你们还来得及向母亲表达你们的爱和感恩之心的时候,必须及时去做,以免遗憾终身。”

  当年在辅大教书,有一次邀请了一位甫从海外学成归国的讲师,跟我辅导的一个学生团体分享她的信仰经验。她说:

  “在海外的两年,信仰一直是我生活中最大的精神支柱;特别是在即将完成学业的前夕,信仰更发挥了无比的力量。

  毕业那年,学校选派我到德国深造,以便日后回母校教书。就在毕业考的前几天,母亲遽然在台湾病逝。亲友们由于深知我的个性,不敢把噩运通知我,怕我会立刻放弃考试,回国奔丧。不巧的是,有位很认识我的神父,好心地写了一封信来安慰我。果不出他们所料,那封信不但没给我带来安慰,反而造成我内心极大的挣扎与不安。

  接到信后,我痛哭了好几天,茶饭不思,更没有心情准备考试了。当时冲动地真想放弃一切,立刻回台湾。可是藉着祷告,天主让我认清了一个事实,此刻回去,死去的母亲也已无法回生。何况学校师长对我有着很大的期望,我又怎忍心让他们失望呢!于是我强忍着悲痛,噙泪继续准备近在眼前的考试,终于顺利取得教师文凭。”

  在分享的结尾,她语重心长地劝学弟学妹们说:

  “母亲走后,我才真正体悟出‘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的大道理来。母亲一辈子为我含辛茹苦,当我可以反哺的时候,她却已撒手人寰,无法享受。

  所以,我奉劝诸位:当你们还来得及尽孝道的时候,绝对不要迟疑或拖延,必须及时去做,否则将会遗憾终身!”

  说到这里,她竟呜咽了起来,以至泣不成声。

  在一次教友的聚会中,大家谈到一生中最遗憾的事。一位年已七十,两鬓斑白的老先生说:

  “九岁的那年,母亲就过世了。父亲怕我遭到后母的虐待,毅然决定终身不再娶。

  我一生戎马倥偬,无法时时随侍父侧,克尽人子的孝道,真是愧对父亲,也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在他断断续续的泣诉中,我们可以见到晶莹的泪光在他老花眼镜的背后闪烁;也可以体会出他对亡父那份崇高的敬意与无私父爱的无限怀念。

  老人的泣诉,也勾引起我对四年前离世的亡母的无限怀念,同时心中也涌起对她的些许歉意。

  我是个度奉献生活的神职人员,长年住在教堂里,很少回家。偶尔回去探望父母,母亲也总是躲在厨房里做些我喜欢吃的。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父亲和我两人在交谈。即使母亲在座,往往也是静静地聆听着,很少开口。去世前卧病在床两个多月,虽然每晚下班后我都会远从台北圣家堂赶回新庄老家陪她过夜,但由于她病重,不能多讲话,而我由于整天忙碌,回家已是筋疲力竭,一躺下去,如果不是母亲半夜需要如厕,我就会呼呼大睡,一觉到天亮。所以母子很少有机会讲话。

  如今想起来,心中不能无憾。母亲走后,刹那间好像有许多话想告诉她,但如今却只能在祷告中向母亲的在天之灵倾诉了。

(自由时报78.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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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师与宗教信仰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医师不但名利双收,而且活得要比别人长寿。但是,后一种说法,现在似乎需要加以修正了。

  “随着医药的发达,国民平均寿命相对提高,超过七十五岁以上,然而济世救人的台北市开业医师寿命却比一般国民短十年,形成‘短命’医师,‘长寿’国民的现象……。据台北市医师公会理事长吴坤光说:根据统计,七十五年全国人口平均寿命,男性为七五点○五岁,女性为七八?七六岁,可谓长寿了。然而台北市的开业医师最近十年平均寿命仅六三点七四岁,其中内科系统医师六八?一六岁,外科系统医师六一?九八岁。比一般国民平均寿命短了十年。”

  读完这则新闻报导,的确令人感到惊讶与不解。因在一般人的想法里,认为医师们都是联考的佼佼者,不但精研医学,也通晓医术,在养生之道方面更是比任何人知之都详。照理说,寿命应该比别人长才对,又如何可能反而比一般国民平均寿命还短十年呢?关于这一点,吴理事长曾作如下的解释说:

  “医师工作及精神压力沉重,有些专科医师生活、作息时间不正常,每天接触的都是生、老、病、死,痛苦多于快乐,加上医疗纠纷、疾病传染等忧虑加诸于身,健康自然受到影响。”

  没想到被一般社会大众,特别是青年学子视为崇拜对象的医师,竟然会活得如此般的艰苦与“短命”,这是我们始料未及的。希望有志悬壶济世的青年,切勿因此而裹足不前才好。

  照理说,在一个有志行医的青年人心中,似乎早就应该有了面对一切困难与挑战的足够心理准备才对,所以我想,在所提出的众多影响他们寿命的原因中,可能还存在着更深一层理由。希望下面的故事,能够为医师们带来一些启示的作用。

  在我辅导过的天主教大专学生中,有不少是学医后成为名医的。在跟他们的谈话中,他们常会跟我分享一些他们行医的经验与感受。其中我发现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面对病人死亡时,他们都有一种强烈的“无力感”与“挫折感”。

  在他们当中,有一位女医师给我的印象最为深刻。

  这位女医师是来自港澳的侨生,台大医学院毕业后,立刻考取美国医师执照。但她却宁可留在国内为自己同胞服务。目前在一家规模最大的私立医院的一个部门担任主管。

  最近有个机会跟她见面,问起她近况如何?同时也希望她谈一谈这几年来看顾病人的经验与感受。她感慨万分的说:“神父啊!真是一言难尽!但是让我感慨最深的是,当我每次面对病人即将死亡的时刻,我总是有着一种很深的‘无力感’与‘挫折感’。说起来倒满好听的,在校成绩优良,毕业后又马上拿到美国行医执照,如今在国内也已当了好几年医师了。但是,当我面对一个垂死病人的时候,这一切却又都帮不上忙。那种爱莫能助的感觉,实在令人感到难过。幸好,我是一个教友,信仰告诉我们:SK;生命不只是指现世的几十寒暑而已,人还有着来生。所以死亡并非生命的结束,而只是存在的改变而已。更何况我们相信,人死后可以获得永生。就是凭着这个信仰,所以我才能常常怀着一颗平静的心和一股继续干下去的勇气和毅力。往往在我尽心尽力之后,我会把病人交托在天主的手中,并且时时为他们祷告,求主降佑,赐他们早日康复。”

  有人说,如果想了解人生的话,除了战场外,最好的去处就是急诊室了。但是,我想,偶尔去一、二次无妨,如果待久了,恐怕不但无益,反而有害,也许会对人生更感到绝望也说不定。

  因此,如果医师也能有一种宗教信仰的话,不但为个人将是一种巨大的精神支柱,对病人来说,也同样可以受益。据我所知,在许多天主教与基督教所创办的医院里,设有教堂或祷告室,并且规定全体医护人员每天上班之前,都必须聚集在一起读圣经、祷告和唱圣诗。我想,像这种从宗教信仰中汲取精神力量的作法,应该是医护人员开始一天工作最美好的方式吧!

(自由时报7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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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自己一点儿时间

  我每年都有连续八天静修独处的机会,除了让因繁忙而感到疲累的身子获得适当的休息外,也更是为给自己多点儿时间读读圣经、祈祷和反省。

  往日,我大都喜欢到淡水圣本笃静修院来度过这难得的八天。一来是因为离台北较近;二来也是因为跟此地的修女们较熟。但最大的理由却是,这里有如人间仙境,置身其中,常令人有心旷神怡,超凡入圣的感觉。

  有两年没到淡水了,但却常在思念中。所以今年元旦圣家堂堂庆刚过,我立刻抛下一切俗务,拎着简单的行囊直奔淡水静修院而来。修女们由于两年不见,显得格外的热情与亲切,给人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静修院矗立在山丘之上,占地面积广阔。除了一大片榕树和相思林外,还有修女们精心设计和细心照顾的花圃,栽植着各种花卉。到这儿来,还有另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上山,也可以下海,为从小就酷爱大自然和山水的我,更是如鱼得水。

  八天,在繁忙的传教与牧灵的生涯里,可以说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数字,所以格外值得珍惜,也必须善为利用。

  每日清晨,当大地还笼罩在一片沉寂中,教堂里就已经传来修女们阵阵清脆的祷声和脱俗的赞美歌声,把我从酣梦中唤醒。

  我最喜欢在曙光即将初露的时分,漫步在林荫道上,在那片无声的世界里,去体会圣咏第十九篇“不是语,也不是言,是听不到的语言”的奥秘。那真是一种只有全心追寻心灵世界的灵魂才能领悟的绝妙境界啊!

  我也喜欢沉醉在晨间相思林传来那迎接朝阳的每一声虫鸣鸟叫,像串串悦耳的音符飘向天庭。在晨曦里凝视被一夜露水洗礼过的园中一草一木,也是人间另一种美好的享受。因为它会使一切尘念在刹那间化为乌有。此刻,最能帮助我了解圣经上耶稣所说的话语了:

  “不要为你们的生命忧虑吃什么,或喝什么;也不要为你们的身体忧虑穿什么。难道生命不是贵于食物,身体不是贵于衣服吗?你们仰观天空的飞鸟,它们不播种,也不收获,也不在粮仓里屯积,你们的天父还是养活它们;你们不比它们更贵重吗?你们中谁能运用思虑,使自己的寿数增加一肘呢?关于衣服,你们又忧虑什么呢?你们观察一下田野间的百合花怎样生长。它们既不劳作,也不纺织;可是我告诉你们;连所罗满王在他极盛的荣华时代所披戴的,也不如这些花中的一朵。田地里的野草今天还在,明天就投在炉中,天主尚且这样装饰,信德薄弱的人哪,何况你们呢?所以,你们不要忧虑说:我们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因为这一切都是外邦人所寻求的;你们的天父原晓得你们需要这一切。你们先该寻求天主的国和它的义德,这一切自会加给你们。所以你们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苦足够一天受的了。”昼间,我喜欢踩着柔软的草坪,仰观朵朵棉絮般的浮云,掠过那片无垠碧蓝的穹苍;一面沉思“荣华富贵转瞬成空”的人生哲理。我惊喜地发现:淡水的天空竟是如此般出乎意料的蓝,且是天、天、天蓝;而这里的云也似乎显得异样的纯净与洁白。

  我更喜欢遥望那远处被弥漫的浓雾环抱的层层山峦背后所蕴藏的那股“云深不知处”的神秘,莫非,那就是造物主所住的地方,令人有急欲前往一探究竟的冲动。

  午后,我从山上沿着一百多级的石阶而下,漫步到海边,想重温旧日碧波万顷和点点帆影的情趣。却蓦然惊觉,才两年不见,不但碧波不再,连点点帆影也早已失去踪影。水中随波逐流的秽物,岸上摊贩的吆喝声掺杂着阵阵刺耳的汽艇马达声,似乎都在向过客诉说着她“年华老去”的无尽悲哀。看来,淡水旧时的风貌,只能在记忆深处去捕捉和回味了。

  我曾在岸边徘徊良久,沉思着近代物质文明的功过,不胜唏嘘。

  踩着落日的残辉,步上归程的刹那,脚步突然间变得沉重了起来。

  每当夜幕低垂,我都会利用晚餐后的片刻,在沁凉山风的吹拂下,在林荫道上漫步,回顾过去三百六十五个日子的得失;更展望如何在未来的一年里,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完美的牧人,在属灵的世界里,为社会和人群提供更多和更好的服务。

  晚间,我可以再度尽情又尽兴地遨游在浩瀚的知识领域里,阅读这一年来想读而又无法如愿的书籍。日形空洞的脑子里,突然间又变得充实而灵活了起来,那是一种获得与成长的喜悦。每晚,在夜阑人静时,我都会拥着一分满足感走入梦乡。

  八天,在少有的宁静安详中滑过,那是一种没有车声,也没有澡涌人潮的世界。只有风,只有云,还有那满园沁人肺腑的花香与我相伴,享受与造物者共游的乐趣。

那是一种回归根源的满心喜悦啊!

  忽然想起神秀那首偈语来了: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在生态环境受污染的情况日趋严重的今日,人类的心灵又岂能不蒙垢呢?我们是多么需要常常从俗务的漩涡里跃出,给自己留点儿时间独处,投入大自然的怀抱里,去享受片刻的宁静,好让一切澄明。

  挥别了修女,脚还没跨出大门,竟已在期待着明年此刻的早日来临!

(自由时报78.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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揠苗助长

  有人说:“这是一个属于儿童的时代”,我想,这应该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才对。我们光从电视萤光幕上那五花八门的婴儿日用品广告,和街头巷尾如雨后春笋的儿童才艺班,就可窥其一斑。

  常言:“儿童是国家未来的主人翁”,所以尽心尽力培植下一代乃是世界各国视为最好和最重要的投资之一,这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在这一切努力的背后,似乎也存在着一些不容易被父母察觉的问题和危机,不容我们漠视。

  最近有位我专栏的读者,也是我们教友,打电话来跟我说她读完我那篇〈色魔班迪的告白〉后的感言;同时她还提到一件令人听后觉得很感慨的事情。

  她说,她有个邻居,是一个大学毕业的年轻太太,她每天晚上几乎可以听到邻居太太打骂孩子的声音,而她打孩子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孩子调皮不听话,或功课不好,而是因为对孩子的期望过高,求好心切的心理使然。

  这个时常挨妈妈打骂的孩子是大女儿,现在读小学三年级,在校成绩是班上第一名。妈妈可能认为女儿资质高,是个可造之材,所以除了学校的功课外,还逼着孩子去才艺班学书法、心算、钢琴;最近正流行小朋友学英语,所以也要她报名参加。

  试想,一个才八、九岁的小女孩,光是学校的课业就已快把她压得透不过气来了,现在还加给她这么多课外的东西,她又如何承受得了呢?因此,偷懒、反抗总是免不了的。但是结果反而挨更多的打骂。

  据说有一天,这个小女孩不解地问她母亲说:“妈妈,为什么您常常要骂我或打我?我感觉您并不爱我嘛!”

  父母爱子女是天性,但是如果父母的爱对子女造成如此的伤害,是有待商榷与斟酌的。

  这个故事中的妈妈之所以那么严厉地对待小女儿,原是出自爱心,只是爱得不得体而已,才会造成对孩子的伤害。下面的另一个故事,让人更感到不可思议。

  去年暑假,我们教堂里为念小学的小朋友们举办了一次暑期儿童道理班,让孩子们多学习一点儿教义。

  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教友陆续前来教堂望弥撒。在教堂前我碰见一位很熟的朋友陈先生,由于没见到读三年级的女儿来参加主日学,所以我顺便问他是什么缘故。他回答说:“她没有来是因为她妈妈要她星期天去学书法、钢琴和游泳,没时间来教堂。”我当时很纳闷地问他:“您太太不是老师么?照理说不应该加给孩子这么多压力才对呀!”想不到陈先生一脸无奈地说:“没办法呀!我太太说,她们同事个个都把孩子送去才艺班学东西,如果我们家女儿不去学的话,会被人家笑话的。”

  想不到人人歌颂的伟大母爱,会因社会的压力和虚荣心而蒙上一层阴影;而国家未来的主人翁,反而变成这两者的牺牲品了。

  怪不得有一次在教友家中聚会时,我看到他们的小女儿坐在电视机前,看得津津有味,简直到了浑然忘我的地步。后来我问她爸爸,为什么孩子会显得如此般的兴奋,才发现原来孩子就是因为要应付沉重的课业及课外的功课,根本没时间让她享受一般儿童观赏卡通的乐趣。

  父母望子成龙成凤乃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是如果不能顺其自然,适可而止的话,恐怕容易导致弄巧成拙和揠苗助长的反效果了。下面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有位教友告诉我说,她有一位好友,这位好友是个有两个女儿的妈。据说这两个宝贝女儿在国内读书时,不但在校名列前茅,而且由于妈妈调教有方,所以才艺也出众,令许多家长羡慕不已。

  就在两年前,妈妈把她们送往美国当小留学生去了,父母则仍留在国内发展事业。没想到两个女儿才去不久,竟然经常翘课。这固然是因为父母不在身旁,无人管束;但据说更是由于在国内时,妈妈逼着她们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花在学各样才艺上,根本不让她们有自己的时间娱乐。如今到了国外,自然想找回一些补偿;或许这样做更是为了表示“对母亲的抗议”也说不定。

  有位影视双栖的名女演员告诉我:“我是既爱我的妈妈,但也不能不‘恨’她。因为从小她就把我送去学各种才艺,所以我才可能成为今日的我和这么有成就;但是在另一方面,我也不能无憾。因为小时候时间都花在学艺上,根本就没时间过一般儿童正常的生活。”

  台视“空中图书馆”的主持人曾介绍过两套有关儿童的优良刊物:《咪的成长》与《小咪的天空》;同时还特别访问了作者,即“平安夜”名主持人及曾经荣获全国十大杰出女青年的凌晨小姐。在访问的末了,主持人请她给观众朋友中的父母们一些建议。她说:“做父母的,应设法给小孩子们一个快乐的童年。因为这是他们自己无法设计的。”

  曾荣获诺贝尔和平奖的德蕾莎修女在一次演讲中曾说过:“孩子是天主给家庭最好的礼物。”所以,我们是不是该特别珍惜和保护他们呢?

(自由时报7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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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魔班迪的告白

  恶名昭彰的美国色魔班迪终于在不久前于佛罗里达州坐电椅伏法了。经电视萤光幕上可以看到当时美国人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有人燃放鞭炮以示庆祝;有人则在地上点蜡烛,默默为他致哀。

  班迪虽然死了,但是他的悲剧却并不因着他的伏法而落幕;相反地,却给我们留下了一些值得警惕与沉思的问题。

  班迪生前曾奸杀过许多妇女,连十二岁的稚龄幼童也难逃他的魔掌。他虽然仍一直表现得桀骜不驯,毫无悔意,且千方百计,甚至捏造虚构案情,试图苟延残喘一段时日。但当他获知法官不准他再上诉,终究不免一死的时候,脸色突然大变,心防立时完全瓦解,终于表示忏悔,虔求神的宽宥。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班迪虽然死有余辜,但他临终前所吐露的真言,也可算是他对世人的一点“贡献”吧!但愿他的一番话能唤起世人对色情泛滥的重视与省思。

  据报载:宗教广播家杜布森曾于班迪临刑前,问他为什么会犯下那么多令人发指的罪行。他毫不迟疑地把它归咎于受到色情刊物的毒害。他说:“就像上瘾了一样,你愈来愈渴望更强烈的货色,有一天……你开始发现,假如真的动手去做的话,可能要比光看来得更加刺激。”

  班迪的告白让我记起了去年冬天震撼全国的“台北之狼”的案子。

  “台北之狼”张正义被捕之后不久的一个晚上,我搭计程车途经他把最后一个受害少女弃尸的地点金华街。很自然地,那位司机就跟我聊起这件事来。谈着谈着,他突然把话题扯到色情刊物上去。他自鸣得意地对我说:“其实啊!看色情刊物或录影带也没什么,像我们家的三个儿子想看,我就尽量去租给他们看个够。”听在耳里,真不敢相信世上竟然还有如此糊涂的父亲。我当时曾试着想以宗教家“卫道的精神”去纠正他的错误。但是他那自以为是的态度,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既然无法去改变他的观念,我只好闭目养神,不再搭腔就是。

  中国人素有“眼不见,心不贪”的教训。这是千古不变的经验之谈。班迪因沉溺在色情刊物中而无法自拔,终至犯下神人共愤的滔天大罪,不正是再一次证明此说之不假吗?

  我接触过不少中、小学老师,他们常会以颇为沮丧的口气,向我表达他们心中那份很深的忧虑与无奈。他们说,在学生的书包里,常可找到各式各样的色情刊物。试想,连学校都敢带去,在校外或家里不是更没有任何顾忌了吗?

  由此可见,在国内目前色情泛滥实在已经到了如何严重的地步了。

  但令人感到最忧虑与关切的,该是色情刊物受害者之年龄有日渐降低的趋势。

  有位神父偷偷地告诉我,在他们教堂里的幼稚园小朋友中,有一个小男生有一天竟然想对一个小女生“不规矩”起来,幸好被老师及时发现。当老师不解地问那个小朋友,知不知道在作什么的时候,小朋友竟一脸天真地回答说:“不知道啊!是我跟爸爸妈妈一起看录影带的时候学来的呀!”童稚纯洁的心灵竟已被污染到此种地步,怎能不令人感到无比的痛心呢!试想,如果父母自己不检点,又如何能要求子女规矩呢?怕的是将来受害最深的,恐怕还是自己的子女,到时候想后悔也已经太迟了。谁又敢担保班迪的悲剧将一定不会重演呢?

  根据天主教的说法,性是天主赐给人类的一个很美好的礼物;而天主把它赐给人,是具有双重的意义的,那就是增进夫妻的恩爱和繁衍生命。

  只可惜,由于过去我国民风比较保守,以致对性产生许多误解与幻想;有些人更由于对性的无知而享受不到婚姻的幸福与美满。如今西风东渐,风气渐开,国人对性的问题有了较多的认识,不再把它视为不可碰的禁忌。于是性的传统神秘面纱被揭开了,多少人也因而受益。这原是很可喜的现象。但也无可否认的,在可喜的背后,却也存在着令人担心的隐忧,那就是色情的泛滥;而色情刊物就占有很重要的因素。

  对性的认识与了解原是社会大众“知”的权利的一部分,连我们在神学院攻读伦理神学时也多少会涉猎到。但问题在于性的知识有正确与不正确之分。正确的性知识可以帮助人获得幸福;而不正确的性知识却反而造成人的纵情恣欲、荒淫无度,严重者可以导致性变态的行为,像色魔班迪就是深受其害的明显例子。

  因此,身为父母者岂可不戒慎恐惧?而以色情刊物图利的业者更必须拿出职业道德与勇气,及早放弃继续戕害青少年心身的行为。果然如此,不但是青少年本身受到保护,也是我们国家之大幸了!

(自由时报78.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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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 爱

  前天,有一个念大学夜间部四年级的女生来见我。

  刚一踏进办公室,她就显得相当地激动,向我抱怨说:“神父,我白天在一家私人公司上班,同事们都说我很不成熟,让我觉得很没面子。真巴不得一下子就成熟起来!”

  我当时回答她说:“大的成熟机会是可遇不可求,何况,成熟又不是一蹴可几。但是你如果真地想锻练自己的话,倒是随时随地都可以找机会。例如,在家里帮母亲扫地,或洗洗碗之类的,都可以帮助一个人成熟的。”

  只见她听罢嗤嗤地笑了起来,一脸不好意思地说:“那里喔!每天晚上放学回家,我妈妈都还会为我倒茶呢!她根本就不让我作家事嘛!”

  都已经大四了,还让妈妈倒茶,实在令人感到有点儿不可思议。于是我进一步问她说:“那么,你家里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她回答说:“没有啊!我是家中惟一的孩子。”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母亲才会这么宠着她。但也正因为对她过分的呵护,才会造成她今日的不成熟,成为别人的笑柄。这正应验了那句俗话说:“爱之,正足以害之。”

  这件事情,让我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件往事来了。

  有一位结婚不久的年轻女子,气冲冲地跑来我的办公室,向我诉苦说:“神父啊!我痛苦极了!我刚刚结婚才三个月,但是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决定跟我丈夫离婚。”

  原以为是小俩口新婚无法适应而起争吵,所以好言相劝,但她看我会错意,马上解释说:“不是啦!问题不是出在我丈夫身上,而是我那个婆婆。每天晚上到了半夜,我婆婆就会推开我们的房门,替他宝贝儿子盖被,而且还不准我们锁门。你说气不气人?”

  依我多年的辅导经验,马上就了解这一宗是所谓的“恋子情结”在作祟。遂问她说:“你先生是不是独生子?”她说:“是啊!三十几年前,我公公身陷大陆,婆婆一个人带着我先生这个小孩逃到台湾来,几十年来母子相依为命,无亲无戚。据我先生告诉我,结婚前,他还常常跟妈妈睡在同一张床上呢。”

  下面是另一个很具有教育性的真实故事:

  今年年初的一个下午,有位打扮入时的少妇前来求见,说她跟先生结婚才两年,老公就已经有外遇了;让她伤心欲绝,要提出离婚之诉。

  他们的结合,原是一般人见人羡的金童玉女型的美满姻缘,如今要以仳离收场,实在令亲友感到无比的惋惜。所以,我试着去劝她,看一看是否还有挽救的余地。于是我问她说:“事情既然都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那么你先生又怎么说呢?”

  我的问话似乎碰到了她的伤口,她就像汽球炸开似的,气愤难消地说:“当我问他到底要怎么办的时候,他竟然若无其事地回我一声:‘我也不知道。’神父,您说,这不是岂有此理么?”

  一个三十来岁且已结了婚的人,竟然会对自己的行为表现如此般地不负责任,实在令人感到不解。于是我问她,她先生是在怎么样的一个家庭中成长的。终于找出了问题关键所在。

  原来,她公公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离开了家庭,只身在外流浪奋斗,所以非常渴望早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结婚后生了三女一男,所以她先生是独子,而且也是家中的老么。由于她公公不希望孩子们像他年轻时一样地受苦,所以从小就非常溺爱四个孩子,而她先生更是集全家的宠爱于一身,受到特别的呵护与关爱。如果在外面出了任何差错,那怕明知自己理亏,她公公也会想尽一切方法来替他摆平;或是利用金钱,或是仗着自己的身分、地位与权势,总是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久而久之,就养成了她先生太过依赖和不负责的个性。莫怪有了外遇之后,还会用“不知道”来推卸责任。讽刺的是,她先生家的四个孩子,最后都以离婚收场。

  世上有许多事情是别人无法越俎代庖的,像成熟这件事情就是如此。就像父母,如果过分疼爱婴儿,深怕他跌倒受伤,所以常常把他抱在怀里,根本不让他跨出第一步的话,毫无疑问地,这个小孩日后终将变成一只软脚虾。

  父母爱子女原是天经地义;这不但是本能,也更是责无旁贷的天职。但是,如果爱得不得体而变成溺爱的话,则将会遗憾终身,不但子女受害,父母也会后悔,但却悔之已晚。任何的爱都该是建设性的,所以,为人父母者岂可不慎!

(自由时报78.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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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打篮球

  在一般人眼中,神父是理当斯斯文文的吧!所以,在一次演讲中,当我不经意地提起过去还是大学篮球代表队主将之一的事时,竟换来了年轻朋友的一声:“哇 !”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

  其实,打从四十二年前第一次接触篮球起,就已经注定了这一辈子要跟它结下不解之缘。

  民国三十六年,家人从厦门来台,与阔别十载的父亲团圆。我当时年方十一岁,进和平中学(师大附中前身)就读。由于年纪较小,又不爱念书,除了不敢跷课外,不是打弹珠就是跟同学跑去劈甘蔗。校内唯一能吸引我的,就是篮球了。

  当时班上喜欢篮球的同学很多,前排小个子的我们常不自量力,向后排大高个儿挑战。但谁也没料到日后竟出了几位好手,像当时风靡一时的“童声队”中的黄伟成及“力力队”的李南辉,我们就有过同窗之谊。

  初二转入离家较近的成功中学,由于当时升学压力没那么大,所以一有空还是常泡在球场上,如果不是幸运地挂车考上高中部,恐怕就无校可读了。

  成功的五年是一段不知愁滋味的日子,也给我留下了许多有趣和美好的回忆。

  进入高中后,班上打球的人也不少,每次上午最后一堂课下课铃声一响,我们以最快速度把便当解决掉,也顾不得会不会得盲肠炎,大伙儿一吆喝,就飞也似地向球场奔去,怕被他班捷足先登;而每次一开打,不到上课铃声响是不会心甘情愿离开的。

  记得有天下午第一节上国文课,白文卿老师要我们背书,由他抽签决定谁先背。全堂鸦雀无声。只见满头大汗,绰号叫“阿狗”的冲了进来,伸伸舌头迳自跑回座位。他万万没料到连屁股都还没坐下,就已经听到台上在喊他的名字了。顿时引来哄堂大笑。而“阿狗”则楞在那儿,半晌连一个字也背不出来,从此之后再也不敢迟到了。

  高二那年,救国团正举办暑期军中服务,我跟隔壁班好友徐国铨报名参加篮球队,我们二人都打前锋,一左一右,默契特佳,被誉为“最佳拍档”,获得掌声也最多。因而交了不少阿兵哥球友,那是我最风光的一段日子。

  高中时代虽曾苦下功夫,但由于缺名师指点,所以只能打到班队,每次见到校队出赛,总是羡慕不已,心想如果也能上场一展身手,不知道会是一种怎样的滋味。有时甚至还会有“怀才不遇”的自怜自艾。

  皇天不负苦心人,高三下终于穿上制服,代表学校在宪兵球场出赛。这“迟来的幸运”,不但圆了一个十七岁少男的梦,也激励我对篮球更大的热爱与投入。

  昔日成功、建中与附中三支省中球队,在篮坛都占有一席之地,也掀起中学生打球的热潮,如今盛况不再,令人不胜唏嘘,也深感升学主义之为害不小。

  毕业那年,顺利考上东吴法律系。大一时只跟好友在校外组队东征西讨,大二才正式加入校队。由于当日还没有建盖校舍,只能借师大及附中球场练球,因而未能有更好的表现。但每年的全国大专联赛我都能恭逢其盛,过足球瘾。

  大三那年,经人介绍加入陆总劲生队,与一些军中好手结缘,队中有多位还是陆光主将。最值得一提的是巨人张英武也在阵中,职司中锋,只要有他在场,就会制造出许多令人捧腹的笑料,那场球赛也会显得格外轻松有趣。例如他身躯硕大而笨重,跑起路来像头大象。每次进攻都得先等他在篮下站稳,我们才敢把球高吊给他,只见他像玩小皮球般地在空中飞舞那只巨掌,然后“涮”的一声,把球给灌进去。虽然无法与“灌篮大王”小飞侠郑志龙媲美,但却逗趣十足,赢得观众喝采与热烈掌声。

  但这位含着泪,却常给人带来欢笑的巨人,晚景却相当凄凉,去世前在荣总卧病期间,我曾去探望过他几次,据说他曾受洗。他当时患有严重糖尿病,脚部伤口不易愈合,冬天两只大脚丫常会冻得红红的,看起来怪可怜的。由于无亲无戚,乏人照顾,所以我特别请了一位女教友为他赶打一双特大号的毛袜,连同到外销成衣店选购的两件衣服一起给他送去。虽是教友们小小的心意,但却让他感到无比的温暖。

  只可惜,这一代巨人没过多久,终于在孤寂中默默走完他的人生旅程。令人怀念不已!

  父亲原是篮球门外汉,但由于爱子心切,所以有赛必到,成为我最佳的球迷,渐渐地竟也让他看出瘾来。后来连一向很少出门的母亲也被他说动,经常结伴来为我加油,事隔多年,父亲还会在教友面前炫耀说:“你们李神父想当年还曾有过一场球独得二十八分的纪录呢!”

  大学毕业后,篮球生涯并未因此中断,在步校入伍训练期间,不但代表连队,更有幸被校队看中,成为代表队的一员,虽然坐冷板凳的机会居多,但也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好处。例如常可藉故“摸鱼”,像每次练球都可请公假;有一次到野外上爆破课,也因练球而被我逃过。但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们去高雄跟海光比赛,赛后吃消夜,回步校已是半夜时分,当时操场灯光如昼,心想传言多日的期末夜间紧急集合演习可能就在今夜。回队本部时大伙儿早已呼呼入睡,我则和衣而卧,静观其变,果不出所料,刚一躺下,号声齐鸣,大家乱成一团,而我则一跃而起,戴上钢盔,背上枪,直奔集合地点,竟然抢得第一。

  结业后被分发到大直军官外语学校接受为期四个月的语文训练,也是打预官代表队。结训后到连络局上班,也曾代表局里到复兴岗参加国防部主办的官兵篮球联赛。

  四十九年夏季退伍,不久就进入修道院,当时修道院连个球架都没有,我们几个修士只好亲自动手,完成了一座克难式的球场,以聊解我对篮球的相思之苦。

  四年后被派往菲律宾读哲学,篮球生涯遂重现生机。当日有来自美国、中国及当地的修士数十名,其中不乏好手。每天下午运动时间一到,各路英雄好汉就会不约而同到球场赴会,斗得是既激烈而又尽兴。虽然都是修道人,但打起球来却也互不相让,都是拚命三郎一个。依我观察结果:美国人最剽悍;菲律宾人喜欢单打独斗;而素有“礼仪之邦”的中国人似乎打得太斯文了点,常会吃点亏。

  菲律宾有“亚洲篮球王国”美誉,不无道理。如果你走在大街小巷,处处可以看到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光着上身,在简陋的球架下穿梭,玩得不亦乐乎。我想,也许这可以解释为什么菲律宾球员爱单打独斗,且擅于打机遇战的原因了。

  两年后回国,在辅大教书。除了常跟学生打球外,也组织教师联队与学生对抗,无形间篮球成了我跟他们打成一片的最好媒介。

  一年后进辅大神学院念神学,每天下午仍可以跟来打球的学生斗牛。我们修士人少,但有几位美国修士球打得不错,再加上阵中有一位曾是北京中学联队五虎将之一的苏修士,实力相当坚强。说来也许令人难以置信,有一年我们还荣获校内系际比赛的总冠军呢!

  那场冠亚军之争,如今想起还会捏把冷汗。

  球赛进行到下半场,双方分数接近,记得有次对方的前锋抄到我方的球,快速带球过中线直趋篮下,眼见上篮就要得分,我立刻箭步追了上去,蹦得好高,一个火锅把球给盖了下来,固然因而化解了一场危机,但却几乎把我摔成脑震荡。由于用力过猛反弹,我整个人四脚朝天地从半空落下,“涮”的一声,脑袋瓜撞在水泥地上。只听见观众席传来一声惊叫:“啊!李修士完了!”但天主保佑!我竟毫发未损,立刻跳了起来,抢到球,带过中线,在底线跳投,竟然还“涮”一声,球儿应声入网,赢来如雷掌声,也捧回一座冠军杯。我一岁时患脑膜炎没死,那次又没摔成脑震荡,真应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说法。后来还果真当了神父。修完神学硕士学位后,再度回辅大教书,同时兼授中研所的英文课,我常跟研究生打球,也偶尔一起到外校参加友谊赛。

  六十二年去加州受训,在神学院选修的两个月里,中午常跟美国修士到柏克莱大学打球,虽是短短的一小时,但都有提神解劳的效用。

  在那一年多期间,结识了一位美国教友而成知己,他每周四都会远从圣佩顿市,开一个多钟头的车,到修道院来接我去他家过夜,第二天一大早一起到室内球场打球。在那认识了一些知名之士,如日裔的市长及归主队的老球员。他们的打法与国内的五上五下不尽相同,谁打累了就换人。绝对保持君子风度,没有赖着不下场的。

  六十三年底返国,在耕莘文教院服务了六年半,其间也常到台大跟学生打球。最令我怀念的是每周一次去十一份给中科院科学家们主持信仰讲座的那段日子,每次我都会提早去,先在“石园”室内球场打一个钟头的球,等打得满身大汗之后,洗个热水澡和吃顿教友特别为我准备的晚餐,接着才上课,那一晚一定是睡得比其他日子更香、更甜。

  八年前调来圣家堂服务迄今,由于工作繁忙,连散步时间都很难找到,那里还能再过球瘾呢,所以乏善可陈。惟一值得一提的是前年春节,跟高中青年会学生到附近金华女中打了两个钟头的球。说也奇怪,不但不觉得累,而且投篮命中率竟高达八成,让这些大孩子们都看傻了眼,几乎快把我当成“英雄”看了;也大大提高了我在教友心目中的知名度,我还曾跟教友们开玩笑说,如果老马队有意网罗的话,我会慎重考虑东山再起。没想到竟有教友去通风报信,没有多久老马队队长还真的打电话给我。而我礼貌上也去跟他们练过一次球。但限于客观因素,没能继续参加,实感遗憾。

  近两年来,几乎无法再续前缘,但对篮球仍久久无法忘怀。每次路过球场,总会驻足观赏,心中仍然还会有跃跃欲试的冲动。电视一有篮球转播,即使再晚再累,也都不轻易放过。能在萤光幕上重温昔日三军球场的盛况,也算是神职生涯里一种赏心悦目的调剂与享受了。只是每次看完转播,已是夜阑人静、宿舍里神父们鼾声此起彼落的凌晨了。

  我爱球成痴,无法忘情于它。如果有一天有人问我,什么是我生命中的“最爱”?我会毫不迟疑地回答说:打篮球。

(自由时报78.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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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之过

  暑假在中部参加一个专为神职人员举办的八天讲习会,获得相当多的益处。上课的时候,每位主讲人除了作理论上精辟的阐释外,更举出许多相关的实例加以证明。

  在所有的演讲中,以心理辅导一课最能引人入胜,尤其是主讲神父所举的一个例子,在我心中更产生了很大的共鸣。

  那位神父说,有位中年的修女,无论是在灵修或工作上的表现都相当的出色,不但受到长上的经常赞美,同时也是修女们争相效法的榜样。

  照理说,这样的一位修女应该比别人更有成就感和快乐才对,但事实却不尽然。因为别人在她的脸上,似乎从没有见过任何笑容,因而感到非常不解。幸好,经过长期的心理辅导之后,终于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因而帮助她走出童年的阴影。

  原来,她是生长在一个子女众多的老式大家庭里。由于孩子多,所以父母无法给每一个孩子适当的照顾,而她本身也比较缺乏独立性。虽然她天资聪颖,在学校的表现也一直相当优异,但是这些表现却从未得到父母的肯定与鼓励。相反地,母亲由于受教育不多,每当亲友或师长在她面前夸奖女儿书读得好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脱口而出说:“是啊!咱们家这个丑丫头除了读书外,什么也不会!”

  母亲一句无心且近乎开玩笑的话,想不到竟然会给女儿幼小的心灵带来那么大的负面影响,让她一直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因而产生了很大的自卑感。日后虽然在各方面的表现都相当杰出,但却仍然无法让她肯定自己的能力和价值。

  我就曾辅导过类似的个案。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已过了不惑之年的男士。

  两年前,一个教友介绍他来见我,说他多年来一直被忧郁所困扰。虽然也曾看过病和打针吃药,但是病情却不但毫无起色,反有日益恶化的趋势,已到了严重失眠的地步,甚至还有过多次自杀未遂的纪录。

  这位男士是一位相当杰出的艺术家,当时在一所国立专科学校担任教席,深受同事和学生们的敬佩与爱戴;已婚,且夫妻非常恩爱。从外表看起来,实在找不出任何足以造成他那般忧郁,甚至到了想自杀的理由。可是事实却是如此。

  在经过多次与他恳谈之后,我发现他有很深的自卑感,随着年龄愈陷愈深,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

  据他说,他自小生长在一个小康之家。由于小时候哥哥姐姐们在各方面的表现都比他强,以致不但父母常笑他笨,连邻居们也常以此取笑他。从此在他心里就产生了很大的自卑。久而久之,这种近乎自我催眠式的自认为笨的想法,就在他小小的心灵深处根深柢固,带来了终生无法弥补的伤害。

  虽然他日后凭一己的努力和奋斗,在海内外艺坛扬名,争得一席之地。但是这一切外在的成就与别人的赞赏,仍然无法驱散他心中自卑的阴影。

  原以为已找出病根,如果假以时日,也许还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但遗憾的是,没过多久,他竟以心脏病突发而离开了人世,不但提早结束了璀灿的艺术生命,让亲友痛惜不已,也给爱他的人留下无尽的哀思与怀念。

  我深信,假使他的父母和邻居们早知道,一些无心的言语竟会造成那么严重的伤害的话,一定不会那样对待他,但是如今后悔,却已再也无法唤回他已死的生命。

  俗语说得好:“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一句无心或玩笑的话,都可能给别人造成一辈子极大的伤害;而更不幸的是,有时受害最深的人,却也正是我们最爱的人。

  但愿我们都能三思而后言。特别是为人父母者,更必须格外谨口慎言,以免造成终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自由时报78.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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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励与赞美

  八月间,刚离开了主持八年之久的教堂。离职前夕,有位属下特地前来见我,满脸委屈地抱怨说:

  “神父,跟你一起工作了这么多年,虽然我一直在埋头苦干,有时甚至自动加班,但是这一切的努力,似乎都得不到你的鼓励与赞赏,给我带来很大的挫折感!”

  她的这一番话令我感到汗颜,同时也让我沉思良久。

  其实,说没得到我的赞赏也不尽属实,因为我曾多次在他人面前夸赞过她的能干,只是没想到也该当面向她表示罢了。虽然这可算是无心之过,但却也早已对她造成了一些伤害,让我感到内疚与不安。

  我之所以很少当面赞美别人,可能多少跟我身为神职人员有关。因为从小就常听圣经上耶稣所说:“不要叫你左手知道你右手所行的”宝贵教训。后来步入神职生涯之后,这一观念也就愈来愈强。

  打从修道之初,就常常被一再地提醒:“不管个人行了多少善事或有什么成就,不可夸耀,更不能存有期待别人赞美之心。”久而久之,这种处处隐藏自己的神修观念就在心中根深柢固,觉得做好一件事乃是理所当然。

  神职人员有这种看法是很自然的事,因为那是一种谦德。但如果因而也以同样标准去要求每一个人的话,就多少会有苛求之嫌,同时也容易造成无视于别人的感觉与需要的缺点。

  记得是一九七二年,我重返辅大教书。有一天,我们神父和修士们正在开团体会议。当会议正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位身材高大的美国修士突然站了起来,以一种近乎抗议的语气抱怨说:

  “为什么我们修道人竟那么吝啬去赞美别人呢?”

  由于事情来得突然,让大家都给愣住了。

  原来,这位修士的主要职务是负责园艺,而且也实在尽心尽力地在做。就以当日商学院前那一大片绿草如茵,令人赏心悦目的草坪为例,就是他的一天杰作。

  记得有一天下午,一位仁兄开车不小心,前轮辗过他那心爱宝贝的草坪,竟然换来了他的一顿臭骂。

  可能是因为多年的努力与贡献,一直都没能引起别人的重视与鼓励,所以他才会不平则鸣吧!

  这虽然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一桩往事,但在我记忆深处,至今印象却仍然鲜明。

  当然,如果一个人经常渴望别人的赞美,除了可能是虚荣心作祟外,恐怕还意味着不够自我肯定,甚至可能是人格不够成熟和自卑的表现。多年前我就曾辅导过这样的一个个案。有位已快到不惑之年的男士,常常喜欢在大众面前炫耀自己如何的所作所为,以博取别人的赞美。时间久了,就令人对他起了相当大的反感。

  但是,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因而否定赞美的力量。因为一句适时适地而又真心的赞美,不但常能给对方带来鼓舞,同时也有激发的作用。因为,赞美不但是一种肯定和鼓励,同时也是对接受赞美者的一份更大的期许与一种鞭策的力量。

  今年教师节那天,昔日所教班上的一位女同学前来向我贺节,也顺便跟我分享她最近的一些感受。其中一点是有关主管对她有不够谅解之处。她一脸无奈地说:

  “我们每天上午九点钟上班,由于我跟父母住在景美,我又没买车,我深怕上班会迟到,所以每天七点钟不到就赶紧出门挤公共,但是由于交通常常严重阻塞,以致往往到达重庆南路办公室的时候,免不了还是有时候会迟到。但是我们的主管不但未能体谅我的苦衷,反而常常打官腔说:‘那么,你为什么不六点半就出门呢?’”

  在一个处处讲求效率的工业化的社会里,这位主管的不满是容易了解的。但是我想,如果在了解实情之后,能以鼓励代替责备,以劝勉代替不满的话,一定会比打官腔来得更好。而且据我的学生说,在机关里,她虽然由于不肯跟同事们一起玩股票,也不会像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而被视为“怪物”,但是她却是一位人人皆知,负责、努力且表现优异的幕僚人员。

  环顾我们今日的社会,在人与人相处之间,往往是批评与责骂要比鼓励和赞美来得多。如果我们都能学习对别人少一点儿批评,多一些鼓励和赞美的话,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定会更为融洽和温馨,而社会也必然会因此而显得更加和谐、安详而又充满朝气。

(自由时报79.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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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莱明哥舞的魅力

  前不久在报端看到西班牙顶尖艺人,正宗佛莱明哥舞者布兰卡?黛?瑞的美妙舞姿,不知不觉间,我的思绪又跌入了记忆的脑海里。

  那是一个难忘的夜!

  一九七四年九月间,我到西班牙罗耀拉参加一个短期的进修班。结业后,应几位班籍神父之邀,与他们结伴到各地旅游。

  当然,到西班牙而不去看最能代表他们文化的斗牛与佛莱明哥舞,可以说是白跑一趟。

  我们到达撒拉芒加的那天,正逢他们的节庆,到处人潮汹涌,除了唱歌、跳舞及饮酒作乐之外,最能吸引他们的节目,就是斗牛了。

  过去在电影或电视上曾见过斗牛表演,但却从来未有过到现场亲自体验那种既刺激而又热闹非凡的气氛的机会。如今既然已来到了此地,免不了就会有一探究竟的好奇与冲动。

  年长的何神父一知道我的心愿,加上同行的几位神父也从未领教过,所以特别到处打听,看一看是否可以找到几张票。无奈想尽各种办法,也透过一些特殊管道,最后还不得其门而入。因为门票在几个星期前早已被当地的牛迷和外来的观光客抢购一空了。

  西班牙人是一个崇奉天主教的国家,但是一般民众对这种被世人视为残酷和野蛮的游戏,却一直乐此不疲,几乎已到了疯狂的地步。据说在以慈悲为怀的神职人员当中,也有不少牛迷。虽然听起来有点儿不可思议,但同时也可以看出,斗牛这种玩意儿到底具有多大的魅力了。

  当时既然买不到票,心想这样也好,免得看到一半来个心脏病突发,那多划不来啊!而其实那只不过是当时自我安慰的想法罢了,毕竟心中不能没有些许的遗憾。也正因为看不到斗牛,所以下定决心,在离开马德里之前,不管怎样一定得去看一场闻名于世的佛莱明哥舞。

  佛莱明哥舞发源于安达路济亚的吉普赛村,与佛莱明哥吉他同受大众的欢迎与喜爱。

  由于正宗的佛莱明哥舞表演并不是每天都有,而且票价也不便宜,所以我只准备到酒店去欣赏。

  据说在一般酒店里,这种表演往往是从晚间十点钟开始,一直要到翌日凌晨才结束。当时我担心会被宿舍里的外国神父发现我夜不归营,因而破坏中国神父的形象,所以开头就有些犹豫。但是后来想了一想,我是不远千里而来的客人,更何况往后是否还能有机会再来一趟,实在很难预料。所以就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理,已管不了别人怎么想了,去了再说。

  于是我约了曾在国内辅大神学院有过同窗之谊的班籍和神父与我同行。后来从谈话中才发现,连在那里土生土长的他,竟然也从来没看到过这种表演哩。

  我们选择到一家小酒店,和神父点了一杯酒,而不会喝酒的我只好叫了一杯柠檬加汽水。

  酒店的面积很小,只可容纳三十来人,室内的装饰虽然简单朴素,但是气氛却是道地的西班牙风味。正前方有一个小型舞台,客人则绕着舞台的周围就坐。

  九点半左右,有七、八位身着彩色缤纷、艳丽无比的舞衣和脚穿高跟鞋的舞娘,鱼贯进场,坐在舞台上闲聊嬉笑。一位年轻的吉他手则坐在一旁,抚弄着他心爱的乐器。

  十点正,节目在轻柔的吉他声中揭开序幕,每一位舞娘都轮流亮相,表演了一小段,在旁的人则随着吉他的节奏拍手相和,气氛显得热闹和活泼。

  想像中,跳这种需要体力、速度和技巧的舞者,大概只有年轻人才可以胜任,但是此刻在台上所看到的,却都是个个给人一种年华老去的感觉。说实在的,当时心里感到相当的失望,遂请教坐在一旁的和神父。经他一解释才知道,这些都是过气的舞娘,如今风光不再,但为了生活,只好跑跑龙套以赚取微薄的薪资糊口,听罢心中油然产生一股同情之心。

  当观众的情绪被热情洋溢的吉他声和舞蹈渐渐强化时,突然间,从舞台的左后方窜出来一位年轻貌美的舞者。也就在这同时,吉他声像断了弦一般,戛然停止。这突如其来的改变,令原先在观众席里那批又叫又闹的南美洲观光客给震慑住了。刹那间,全室鸦雀无声,一切都归于沉静。但是尽管如此,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并未破坏室内的气氛,相反地却让人意识到,今晚的压轴好戏即将上场,所以全体屏息以待。

  由于先前出来表演的舞娘个个都穿着缤纷艳丽的舞衣,所以跳起舞来,令人有眼花撩乱,头晕目眩的感觉。而这位年轻的舞者却与众不同,穿着一袭纯白的舞衣;长长的裙子拖曳在地,像极了一只即将开屏的孔雀,姿态万千,给人的感觉已不再是艳丽,而更是纯洁中带着一份属于宗教般的神圣与庄严。那一身的纯白,似乎在向观众诉说着,她不愿以华丽的外表取宠,而更是想靠炉火纯青的舞艺,以博取大家给她的掌声与赞美。

  替她伴舞的是一位身材高 的英俊男士,也是当晚惟一的男舞者。紧身而黑得发亮的长裤,白色长袖衬衫外加一件黑色短皮夹,显得英姿焕发,帅气十足;而他那特属于中年男性的成熟美,更把年轻的舞者给衬托得青春、美丽。

  两位舞者刚一出场,就已深深地抓住了每一位观众的注意力。

  在幽幽而缓慢的吉他声中,年轻的舞者轻移莲步,以脚跟和脚尖轻轻地敲击着地板,发出踢踏声。上身一直维持着挺立而优美的姿势,双手时而抓住裙摆左右甩动,时而高举在顶上交叉着,昂着首,双眼凝视前方。而伴舞的男士则在一旁与她搭配,其他的舞者以拍手随和,还不时高喊“噢雷!”气氛热烈而活泼。此刻,观众早已陶醉在罗曼蒂克的音乐和美妙的舞蹈里。

  渐渐地,吉他声由弱转强,由慢而快,年轻舞者的脚步也随着节奏的变化而显得快速而急促,给人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昔日在银幕上曾见过佛莱明哥舞的美妙,但却从未想到过,人类双脚所做出的踢踏动作竟能快到如此惊人的地步,就像一部电动机器,快的让人不敢置信。

  此刻,吉他声全然消失,伴舞者也退到一旁,全室寂静,只听到犹如万马奔腾的声音在室内回荡着,而观众席里则个个都看得目瞪口呆。

  我想,一般酒店里所表演的佛莱明哥舞就已经如此精彩,那么,正宗的佛莱明哥舞又将如何令人叹为观止呢!

  到此,我终于领悟了,为什么佛莱明哥舞会是举世闻名,也庆幸自己能有此一宝贵机会,来到这遥远国度一睹它的风采,真可说是不虚此行了。

  那夜,当我跟和神父溜回宿舍里的时候,不知不觉已是凌晨三点钟了。躺在床上,蒙眬中似乎听到远方的晨鸡已在报晓。

(自由时报78.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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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与恕

  十月十八日应邀到斗六一所教会学校演讲。第二天吃早餐时,有位神父提起报载有个学生在长达二十八年后,仍然找业已白发苍苍六五高龄的老师报仇的消息,我当时半信半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但由于急着赶火车回台北,所以无暇去翻报纸。一路上思绪起伏不定,久久无法把这件事给挥去。午前回到宿舍后,立刻找报纸查看,才知道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有个目前已是某公司总经理的男士,由于国小五年级时曾被老师处罚留级,到了二十八年后的今天,仍然久久无法释怀。最近获悉老师业已退休,遂多次打电话向老师恐吓,如果未能应约前往谈判,则将对其子女采取不利行动。只好在太太陪同下前往指定地点会晤,没料到刚一见面,即遭该名学生以汽车天线猛抽他老人家的双腿,直到体力不支倒地为止。该男子离去前,还对老师破口谩骂。老师原也有意加以宽恕,但又恐怕他会采取其他报复行动,遂报警处理。

  当时读完这则新闻,感觉已不再是先前的不可思议,而更是感到无比的震惊与痛心;震惊的是,天底下竟然会有这种违背伦常道德的怪事;而痛心的是,如今师道荡存竟然已到了如此地步,这毋宁是对我们“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古训的一大讽刺。

  由于对二十八年前的实情无从了解,所以也无法加以批判,故仅愿就此事抒发个人的一些感想与浅见。

  一个人心中如果有恨,就必须及早加以疏导和化解。如果自己无法处理,就必须借助于外力,否则很容易产生报复的心理,久而久之,甚至会作出失去理性的事。  像那位在经过二十八年之久,仍然执意要向老师报一箭之仇的学生,就是一个相当明显的例子。我们可以想见,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他心中必定一直存在着一股强烈的欲望,那就是有朝一日,他要向老师讨回公道,他要算这一笔旧帐。至于什么师道尊严,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大道理,他又如何听得进?

  另一个怵目惊心的例子是,发生在港都高雄。当日报载一位年轻妈妈为报复丈夫有了外遇,竟忍心带着两个稚龄幼儿从高楼跳下,结果本人和八岁的么儿当场惨死,而十岁的老大摔成重伤。

  当日读完这则新闻,除了同样感到震惊外,心里实在感慨万千,不但再度印证了婚姻生活容不下一粒细砂的真实性,同时也兴起稚子何辜的喟叹!大人的事,为什么要叫无辜的稚子承担其后果呢?未知那可怜的十岁孩子近况如何?我心想:即使他的小命得以保住,但日后他那受到重创的幼小心灵,又将如何才能获得治愈与抚平呢?

  从这件惨案,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出整出悲剧演变的过程:太太先因恨而极思报复,最后终于导致失去理性而铸下无法弥补的错误。

  “完形心理治疗法”的鼻祖弗瑞兹?皮尔斯对于恨曾有过颇为传神的描写。他说:恨就像是一条狗咬住人不放。结果不但使对方失去自由,连自己也同样会失去一段时间的自由。因为在一个人的心中如果常感到忿恨难消,他一定会一直在思索如何去报复,结果可能演变到了什么事都无心去作的地步。再者,心里的恨往往也会影响到身体的健康。例如吃不下、睡不着、脾气暴躁而易怒,容易激动,有时甚至会引起高血压或心脏病等。

  弗瑞兹?皮尔斯又说:有时候,当你恨对方恨得牙痒痒,甚至恨得鼻孔冒烟,但可笑的是,对方可能根本还不知道你在生他的闷气。这样,真正受害的不是对方,反而是你自己,那又何苦来哉呢?像前面所提的那个学生就是很好的例子。他虽然怀恨长达二十八年之久,但据报载,他的老师接到电话后,想了老半天根本记不得他这位学生的长相如何。

  所以,近代心理学家就提出此种心理治疗法,建议我们以宽恕别人的胸襟,把自己从不自由中释放出来。

  而其实,在宗教方面早就已经在这样作了。

  像在圣经里,就记载了耶稣所教给门徒的宽恕之道。他说:

  “你们一向听说过:‘你应爱你的近人,恨你的仇人!’但是我却对你们说:‘你们当爱你们的仇人,当为迫害你们的人祈祷,好使你们成为你们在天之父的子女。因为他使太阳上升,光照善人,也光照恶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你们若只爱那爱你们的人,你们还有什么赏报呢?税吏不是也这样作吗?你们若只问候你们的弟兄,你们又作了什么特别的呢?外邦人不是也这样作吗?所以你们应当是成全的,如同你们的天父一样成全。’”

  在耶稣尚未来临的旧约时代,在犹太选民中盛行着“报复律”,所以法律上才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及“杀人者偿命”的规定。但是,当耶稣来了之后,他却要求人要“以德报怨”、“以爱的精神取代报复律”。毕竟,冤冤相报,仇恨无时了,何况报复也终将给人类带来更多的痛苦与悲剧。唯有以德报怨,用爱心去感化对方,始能化干戈为玉帛。

  但是,从经验里我们得知,人往往比较倾向于报复。所以从纯人性的角度看,要宽恕我们所恨的人,实在是谈何容易。但是,如果一个人有真正的宗教信仰的话,作起来就会比较容易多了。下面就是一个具体的例子。

  多年前,我去访问一位在国中当老师的教友,在闲聊中我们谈到恕道。他跟我分享他在这方面的经验说:

  “我们学校的老师轮流担任伙食委员,有一个星期正轮到我负责,由于眼见孩子们正在发育期间,需要多一点儿营养,于是我决定每天给每位同学增加一个蛋,这原是我的一片好心,但万万没想到却遭到一位同事的强烈抗议。她认为这么作,无形间会造成学生们在我们两人之间作比较,因而自然地会让学生认为她的爱心较少,因而减少对她的尊敬。

  我们为了这件小事闹得很不愉快,甚至彼此都不跟对方讲话。不巧的是,我们不但在同一个办公室,而且还面对面坐在同一张办公桌上班,其尴尬情形可想而知。头两天还勉强可以挨过,但到了第三天,我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了。于是我开始反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更何况我身为基督徒,应该效法耶稣宽恕的精神,我同时也在祷告中求天主指引并赐我勇气,好能跨出第一步。

  次日早晨去学校,在办公室第一眼见到我那位同事,我主动向她说‘早!’同时也请她原谅几天前跟她争执的不对。说也奇怪,那位同事先是楞了一下,接着反而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最后甚至向我表示该道歉的应该是她,她自认实在太多心了。因着这件事情,我们反而变成很谈得来的朋友。”

  我当时细心听他叙述,内心深处实在有着很深的感动。

  耶稣在教给门徒的祈祷文中,要求我们向天父这样祈祷说:“求宽恕我们的罪过,如同我们宽恕别人一样。”意思是说:我们如果想获得天父的宽恕,那么就必须先去宽恕别人。所以在另一处他又说:“如果你们不从心里宽恕别人,你们的在天大父也同样不会宽恕你们。”及“当你到祭坛前要奉献祭品时,忽然想起跟某人还有过节,把祭品搁在一旁,先去跟他修好,然后才来奉献,因为天主喜欢仁爱胜于祭献。”而宽恕即是一种仁爱的具体表现。

  耶稣不但这样要求他的门徒,他更亲自加以身体力行。例如他宽恕曾经郑重向他许下共患难的弟子们背叛他的罪,也原谅过曾经向他保证:“当大家都离开你,我也绝不背弃你”的门徒之长伯铎,三次否认他的软弱;在他受难的前夕,在最后晚餐厅中,他以仆人的身分,谦卑地为门徒们洗脚,以表明他早已宽恕了他们的心迹;在十字架上临终之前,他更为那些加害于他的人向天父求情说:“父啊!宽恕他们吧!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作什么。”中华民族原是一个非常讲求恕道的民族,但是当我们环顾目前的社会,我们却又不能不感叹,恕道在今日已在急遽地式微中,如今一股报复的歪风正弥漫在我们社会的每一个角落里,以致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讽刺的是,当人类早已进入太空科技时代,物质文明的脚步也正在迈向二十一世纪的今日,我们却似乎仍然生活在旧约时代的报复律的阴影之下。如果我们社会不能及时觉醒,重新肯定固有的恕道而加以发扬光大,那么,我们又将如何能在这块充满暴戾之气的土地上安心立命呢?

(自由时报78.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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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人的另一片天空

  人追求长寿,自古已然。根据一九八六年统计数字显示,本省人口平均寿命早已超过七十大关,甚至在不久的将来还可能连续提高。因此“人生七十古来稀”的说法势必重新改写,由此可见,我们早已跻身于高寿国家之林。

  高寿固然可喜,但高寿却也有令人烦恼之处,其主要原因不外是来自身体的疾病和心理的苦闷,尤以后者往往更令老年人感到无奈与痛苦。

  心理的苦闷,主要来自寂寞、孤独与空虚。理由很简单,因为人到老年,相依为命的老伴往往已离他远去,而儿女也早已另立门户,忙于各自的子女、家庭与事业,无法时时前来嘘寒问暖,顶多假日前来相聚一次,或打通电话来问个安,就已经算不错了。而此刻,老年人也已无事业与前途可言,年轻时代所向往、追求与拥有的,如今都已转瞬成空。像这样的感觉,已不只是无奈而已,而更是一种令人感到很难忍受的空虚与无助。特别是在时光不停而无情的流逝中,老年人很容易活在死亡的阴影与威胁之下,因而心里产生一种无名的恐惧感。

  但是,老年人如果能有宗教信仰的话,虽然对于许多事物仍会有些许的无奈,但至少还不至于感到空虚与无助;当然更不会绝望。因为,一切虽将离你远去,但是你心中所信的主却会常常与你同在;而祂对你的爱也是永恒不渝的。诚如圣经上面所说的:“母亲都会疼爱自己的婴儿,即使有朝一日母亲能够忘记她的婴儿,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就是凭着祂对于世人的这份深爱,和我们对祂坚定不移的信仰,在生活中自然就有了依靠;在痛苦中也有了一个最好的倾诉对象,因而可以得到心灵上极大的慰藉;而在最需要的时候,信仰还会给我们带来一股意想不到的信心与力量。

  但信仰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恐怕就是能帮助一个人如何勇敢地面对自己生命末刻的来临了。

  常言有“生、老、病、死,乃人生必经之路”及“人生自古谁无死”的说法。但是,即使如此,当一个人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仍然免不了会有恐惧与排斥;即使在修道人中也很难避免。有位七十多岁,曾经担任过院长与大学校长等重要职务的神父,虽然学养俱佳,但是临终前仍然免不了会偷偷地告诉来访的教友说:“不要以为我们出家人口口声声说已看破生死,其实,此刻我的内心也是感到相当恐惧的啊!”怕死原是人性软弱的自然流露,所以并不可耻。

  人之所以怕死,主要原因是来自对永生的渴望。但是,死亡却似乎让这种希望归于幻灭。除此之外,人怕死可能更是由于对死亡的无知所致。孔子大弟子子路就曾以死亡问题就教于老师。即使学识修持双全的孔圣,当时也只能以“未知生,焉知死”来向他表达对死亡的无奈罢了。

  不错,今日的医学固然可以告诉我们,所谓死亡,是指一个人呼吸业已停止,心脏不再跳动,以及脑波完全消失。但是医学所能告诉我们的,也只不过是死亡的生理现象而已,至于死亡到底有何意义?人为何要死?死亡是否代表一切都归于寂灭及化为乌有?或是死后仍有生命的存在?如果有,又是一种怎样的生命呢?诸如此类的问题,医学是无法替我们解答的。

  不但医学如此,科学也同样是无能为力。虽然人类文明在今天早已进入了太空科技的时代,但是科学却仍有它自己的限度。例如多年前在青年战士报就登载过一则令人感到相当振奋而有趣的新闻,说有一批美籍科学家在探讨宇宙间的音波问题,一次他们在录音带里偶然间听到有个人的声音。根据他们的描述,这个声音显得有点儿鬼声鬼气,而且似乎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由于好奇,他们请了一位通灵专家跟他交谈,才发现原来是死于一九五七年的一位美籍闻名物理学家乔治?叶纳博士。为慎重起见,他们还特地把他已改嫁的夫人请来鉴定,果然就是她逝世多年的亡夫无疑。在那批科学家中有少数无神论者,他们原不相信宇宙有鬼、神的存在,也不信死后还有生命的传说,但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不信也得信了。

  不错,科学家业已证实死后还有生命。至于那是一种怎样的生命?这种生命到底有何意义?却仍然无法给我们提供圆满的答覆。毕竟,这已经不属于它的领域了。

  但是,科学无能为力的地方,也正是宗教可以发挥作用之处,因为宗教的主要使命就是在于为人类揭开生死之谜。宗教不但探讨今生,同时也告诉我们还有来世。例如:在天主教的信仰里就有如此的说法:“死亡并非生命的结束,而只是存在的改变而已。”因为人除了肉体之外,还有灵魂,肉体是物质的东西,跟其他物质一样,迟早终将朽坏。这就是常言所谓:“人生自古谁无死”的道理之所在。

  但是,灵魂并非物质,所以它并不随肉体的死亡而消灭。况且,在天主教的信仰里,认为肉体的死亡也只是暂时性的,当世界末日来临时,肉体还将要复活!善人将享受永福,怙恶不悛的人则受永苦。

  当然,只相信有永生的人,并不保证死后一定得永生。因为圣经里,耶稣已有很明确的暗示:“不是凡口中喊‘主啊!主啊!’的人,就能进天国,而更是那些承行天父旨意的人,才能进去。”因此,光有永生的信仰仍不足以让人面对死亡而能坦然接受,而更是在于生前是否能度一个名副其实的信仰生活。

  就是凭着这种信仰,对永生的希望,天主教的教友往往在面对现世的一切横逆时,不沮丧,也不失望;甚至在面临死亡的威胁时,他还会靠着信仰的力量,勇敢地接受天父为他的安排。这就是为什么天主教形容教友们的去世为“安息主怀”的道理。因为当我们走完尘世的旅途时,也正是永生的开始。

  我曾访问及接触过好几处安老院或老人安养中心,也曾在由救总创办的老人安养中心──翠柏新村,举办过信仰讲座。在我的观察里,凡有宗教信仰的老年人,往往要比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的老年人,活得更充实,更有希望,更有活力而又快乐。

  人到老年,每天所拥有最多的东西,大概就是时间了。那么,为什么不在晚年抽出一点儿时间去接触宗教呢?不管是那一种宗教,只要不是迷信就好。当你接触之后,也许有朝一日你会蓦然惊觉,在生命里,竟然还有着你从未发现过的天空,在等待着你去开垦。在那里,你的心灵可以自由地遨翔;在那里,你会享有重生的喜悦。到那个时候,你将会不期然地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赞叹说:“虽然近黄昏,夕阳更美好”。 

(自由时报79.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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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可仕夫妇的悲哀

  三年前被迫流亡海外的菲律宾总理马可仕,在长期与病魔博斗失败之后,终于客死他乡,不得不结束他那颇富传奇色彩,但却也为世人争议的一生。

  马可仕夫妇是一对虔诚的天主教徒,至少从表面上看的确如此。因为他们每逢星期日必上教堂望弥撒;有特殊节日或需要时,也会邀请神职人员到家里举行弥撒或祈祷;而马可仕本人更有每年举行个人静修的习惯。

  但是,真正的宗教虔诚,并不只是作一些外在的与形式化的礼节而已,而更在要求信徒度一个信仰与言行一致的生活。关于这一点,圣经上早就有很明确的指示。耶稣说:“不是凡口中喊‘主啊!主啊!’的人就能进天国;而是承行我在天之父旨意的人,才能进去。”

  如果以这个标准来衡量的话,那么我们就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就某些方面来说,他们夫妇俩并未按照他们信仰的要求生活。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从下面两件事情证明:第一,马可仕为了实现个人的政治野心而大开杀戒,排除异己;第二,他们夫妇为了享受一个穷奢极欲的物质生活,在掌握大权之后,立刻在全国各地展开大事搜刮行动。其中尤以后者,表现得更令人摇头叹息。

  马可仕夫妇奢糜成性,举世皆知。我们光举几个例子就可窥其一斑。例如他们的子女结婚,动辄以钜金从美国请来大乐队在婚礼上演奏;喷泉喷的不是自来水,而是昂贵进口名牌的香槟酒。他们在纽约曼哈顿区原来买有一幢超级豪华大厦,但是每次到美国却舍大厦不住,偏要下榻于“华尔道夫大饭店”,以向世人炫耀他的阔绰与财富。

  伊美黛的挥霍无度更是令人咋舌。光属于她个人尚未穿过的高级皮鞋就有数千双之多,目前仍顾有专人负责每日擦拭保养。被戏称为“伊美黛皮鞋大展”的趣闻即由此而来。她壁橱内衣服之多,据说可供二百位皇后穿用。夫妇睡的床铺豪华自不在话下,即使连尺寸也大得惊人,听说可以容纳五个大人。

  此外,伊美黛也是一个典型的购物狂者,举凡珠宝、名画、古董乃至华厦,只要她看中的,她一定会设法把它弄到手。在这些当中,她对珠宝似有近痴的偏好,一九七五至一九八一年间,她还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珠宝大户。据说有许多珠宝店为了讨好她,当然也是为了赚她大把大把的钞票,还特别为这位出了名的夜猫子加班营业,有时一直要拖到凌晨四点才歇业。

  当马可仕流亡海外的新闻公开之后,美国一家电视广播公司曾特别制作了一个专辑,向世人揭开他们夫妇神秘生活的面纱。节目中的一个特写镜头,在我脑海里至今还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出现在镜头里的,是他们位于纽约华厦客厅中的一张沙发椅。椅子上放了一个心型的背垫,上边绣了一行醒目的英文字To Be Rich Is No Longer A Sin (富有不再是罪恶)。

  我当时看到这一行字,觉得是既可笑而又充满了讽刺的意味。可笑的是,他们竟能想出这种点子来欺骗自己和自我催眠;而讽刺的是,这句话正巧与我们中国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试想:富有如果是取之有道,也用之有道,又何罪之有。很明显地,马可仕夫妇之所以刻意安排,也只不过是想掩饰良心的不安罢了。但是他们又怎么会料到,这样作反而产生欲盖弥彰的反效果。

  众所周知,马可仕的财富是取之无道。这一点光从他死后留下来路不明的钜额遗产,即可不言而喻。据说竟高达数亿美元之多。

  其次,他的财富也用之无道。菲律宾原是一个天然资源极为丰富的岛国,战后还曾享有过“亚洲最富庶国家”的美誉。但曾几何时,如今竟沦为经济落后、外债高筑、民不聊生,以及窃盗抢劫之风到处猖獗的地区。其主要原因,无疑是来自贫富不均的结果。富者恒富,富到钱财以几何级数递增;而贫者恒贫,贫到无立锥之地。如果以“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来形容两者间悬殊之差距,也实不为过。而在这方面,马可仕实不能辞其咎。更何况他民脂民膏中饱私囊,极尽奢侈浮华之能事,而弃贫穷百姓于不顾之地,更是为世人所不齿。

  菲律宾是亚洲唯一的天主教国家,而马可仕本身也是天主教徒,可是身为一国之君的他,却未能效法基督“人子来不是为接受服事,而更是为服事众人”及“我是善牧,善牧为羊舍弃自己的性命”的忘我与牺牲精神,去关爱和照顾他的百姓,实在令人感到惋惜。即使望再多的弥撒,作更多长久的祈祷,甚至每年也举行静修,又有什么好处呢?诚如耶稣当日痛斥伪善的经师和法利塞人一样。耶稣说:“他们以长时间的祷告,来掩饰他们吞占寡妇的财产。”“所以你们不要效法他们的行为,因为他们光说不作。”而更糟的是,有时候他们的所言所行,却与他们的信仰正好背道而驰。马可仕夫妇就是这样的人。

  马可仕一生的功过,将来历史自会给世人一个交代。但是,这样一位原本可能成为菲国历史上极伟大的领袖人物,却有落叶无法归根和死后在自己故国家园找不到葬身之地的遗憾,如此凄惨的下场,又怎能不令世人警惕和为他感到嘘唏呢?

(自由时报78.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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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人生际遇

  诗圣李白在〈春夜宴桃李园序〉一文中曾谓:“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清末大思想家梁启超在《饮冰室文集》论〈人生目的何在〉一文中,亦有如是的感喟:“呜呼,何自来?生、老、病、死。”

  自古以来,探究人生意义何在的人众多,但每人际遇不同,有人因找不到答案而终日郁郁寡欢、消极悲观,甚至最后以自毁了断残生;有人则在尚未了解人生意义之前,心中充满了迷惑与不满,待寻到答案之后,原是暗淡的人生刹那之间明亮了起来,因而改变了一生,往后的日子里常洋溢着喜乐、平安、希望与活力。虽需付出很大代价也在所不辞。

  此次利用年假期间,翻阅了几本小册子,书中几位主角的遭遇,读来令人感慨良多。

  第一位是被清末民初国学界与词界推崇备至的诗人兼词人王国维;第二位是在天主教历史上享有极大盛誉的神、哲学家奥斯汀;第三位则是现任总统李登辉先生。

  王国维在享有一切荣华富贵与名利之后,到晚年退隐家园,一方面反顾过去的岁月,同时更希望藉此揭开人生之谜。

  虽然他费尽心力朝思暮想,却因缺乏正确哲学家思想指引而一直不得其门而入,以至深陷苦海之中,终日悲观哀伤、消沈颓丧,终于导致精神崩溃。

  他由于苦思不解,遂转向亲友请教问题,但却无人能够为他解开心中之谜。因而整日在公园里或湖畔徘徊流连,每次遇到游客,辄以“你为什么活着?生命的价值何在?”等问题相询,如果未能得到满意答覆,就会骂对方是疯子。游客们由于不胜其扰,往往也以“王疯子”相讥。

  王国维由于一直无法解开人生之谜,据说最后竟因绝望而投湖自尽,以了断残生。他的悲剧曾给当代的文学界与知识界带来无比的震撼,对一代伟人的突然殒落表达无限的遗憾与怀念!

  第二位人物是奥斯汀。

  奥斯汀于西元三五四年生于现今北非的阿尔及利亚。母亲莫尼加是一个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父亲则是在临终前才受洗皈依。

  奥斯汀小时候曾生过一场大病,几乎死去。虽曾央求母亲差人请神父前来为他举行洗礼,但神父尚未来到之前,他却又霍然痊愈,所以母亲就把洗礼一事给暂时搁下,却没想到这一搁竟是一段很漫长的岁月。

  小时候的奥斯汀并不好学,上中学后又由于交友不慎,从此开始纵情恣欲、荒淫度日。中学毕业后回家住了一年,等待父亲替他筹钱上大学。在那段时间内由于无所事事,所以更加堕落。虽经母亲一再告诫,却仍置若罔闻。

  十七岁那年进迦太基学院攻读法律。迦太基是个港口,世界各地人来人往,自然成为声色犬马之场所。奥斯汀置身其中,自然越陷越深,终致无法自拔。年轻时的他虽然也曾谈过恋爱,但却爱情不专,只愿与相爱的女子同居而不愿与她正式结婚,心中另打算将来娶别的女子为妻。

  进入大学之后,开始用功读书,除本行外,举凡文学、哲学、数学及公开演讲,成绩都非常优异;并曾因获得演讲比赛冠军而被选为学生领袖。可是父亲不幸却正在此时去世,令他哀痛不已。

  这期间,奥斯汀读到一本西塞罗的名著,书中劝人要超越肉体享受,追求天上的智慧与爱情。由于作者文笔优异,激起他渴求与天主接近,遂开始研读圣经。无奈由于傲慢,无法了解其中奥义而放弃,遂再度陷入荒唐而愚昧的生活之中。但是每当激情过后,却又带给他更大的心灵空虚。虽然他当时已经相信宇宙间冥冥中有一主宰存在,但却因受到一些摩尼教徒的影响,反而嘲笑天主、圣经和基督徒,如此长达九年之久。

  父亲去世后,母亲无力继续供他念书,遂返回家乡创办学校。由于他的学识才华,很快就吸引了许多城中最优秀的青年学子投入他的门下。学生中有不少天主教徒,有些正在准备受洗,但却往往因被他嘲笑而作罢,因而激怒了母亲,终被逐出家门。

  奥斯汀虽一再拒绝天主,但天主却并未因此放弃他,母亲也无时无刻不在用泪水祈求天主赏赐她的爱子回头之恩;并曾含泪恳求当地主教好言相劝。主教却回答她说:“还不是时候,因为他现在还在为自己的学识而沾沾自喜,此刻跟他谈话是听不进去的。您先回去吧!您的泪水是不会白流的。您的爱子终有回头的一天。”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一个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与志趣都非常相投,且终日形影不离的挚友,原准备要受洗,但却由于奥斯汀的嘲讽而作罢。过了不久,这位朋友发高烧而不省人事,神父终于为他付了洗,受洗后病情突然好转,奥斯汀复加以嘲笑,且告诉他说:“他们是趁你之危而给你付洗,所以你现在大可不必理会这件事情。”没想到反遭朋友的责骂。两天后朋友平安地离开了人世。

  奥斯汀伤心之余,重新返回迦太基,在大学任教,并著书立说。有一次他因参加演讲比赛夺魁而誉满全市,不但名利双收,而且也结交了许多社会名流,但内心却仍然感觉不到真正的平安与喜乐;同时也发现摩尼教徒所说的话十分荒谬,终于决心认识天主,只是不知何去何从而已。可幸的是,母亲此刻一直陪伴在爱子身边,日夜仍然不断地为他流泪祷告。但是由于当地的学生经常喜欢罢课和示威游行,令他感到非常厌烦,遂瞒着母亲,带着同居女子前往罗马,令母亲悲痛欲狂,但上天自有奇妙安排。

  到罗马后,他又突然生了一场大病,一直发高烧,几乎死去。由于这场大病,让他对身后可能下地狱,产生了巨大的恐惧感。同时罗马的学生那种迟迟不缴学费的习惯,也让他生活顿感拮据。遂决定前往米兰教授修辞学。

  在米兰,他与当日义大利最杰出的演说家盎博罗削主教邂逅,也渐渐进教堂参与弥撒,并且非常喜欢听主教讲道。但起初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光想从盎博罗削主教那里学到演讲的技巧而已。但另一方面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吸收了很多道理,也终于觉悟出过去对教会所作的种种无情打击,实属不当。当时令他感到最不可思议的一点是,他发现神职人员不结婚及不近女色的事实。只是当时还不了解,贞洁是天主赏赐给修道人的一种特殊恩宠,绝非光凭人力就可做到。

  也就在乍见信仰曙光之同时,爱子心切的慈母又不辞千里跋涉之苦,渡海来到奥斯汀的身边与他相伴。她深信有朝一日爱子必将受洗皈依,成为一位虔诚的信徒,并且还亲自陪他听道。但据奥斯汀本人表示:他当时惟一的困难是,他认为纯以理性就可以完全了解真理,可幸天主及时开启他蒙蔽的心灵,终让他了解以有限的理性去完全了解无限的神是不可能的。正因有此领悟,终于帮助他走出理性的黑夜,迎向信仰的光明。

  但是他仍有所犹豫与踌躇,深怕受洗之后就得挥别过去的罪恶生活,特别是一切淫乱的恶习,但靠天主的恩宠与热切的祷告,终于鼓起勇气打发同居女子回非洲家乡。但昔日恶习仍然对他缠绕不休,他甚至于想干脆度起伊壁鸠鲁那种“人生如朝露,当及时行乐,尽情吃喝”的日子,可幸母亲从小灌输给他有关死亡及审判的思想,此刻发挥了约束的作用;再加上母亲为他日夜不停的祷告,终使他重新回到教堂参加弥撒,并继续研读圣经。

  但最后对他产生决定性影响的,却是一位当时任职于朝廷中的好友所给他讲述有关安当的故事。

  安当家中非常富有,十八岁那年,父母双亡,留给他一笔钜额的财富。他原想从此可以享尽荣华富贵及山珍海味的生活。岂料有一天早晨进教堂参与弥撒时,神父正在念圣经中耶稣当日对一位富少年所说的劝言:“如果你愿意更成全,去,变卖所有的一切,施舍给穷人,然后来跟随我。”当时听在耳内,安当认为是天主在直接对他讲话,遂回家变卖一切,全部施舍给穷人,只身前往埃及沙漠度起隐修生活。后来有不少人因受到他德表的感召与吸引,也遁入荒野隐修。朝廷中的朋友原有两位同事,都野心勃勃,且早已与富家千金订了婚,后来也因读了《安当传》而放弃一切,步武圣人的后尘。

  当时奥斯汀深受这个故事所感动,就像一把利剑穿透他的心,立刻跑到屋后花园,匍匐在地,捶胸痛哭过去种种罪恶,向天主大声呼号说:“主啊!为什么不是现在呢?为什么我不现在就全心归向您呢?主啊!我现在就愿意,请让我现在归向吧!”

  但就像耶稣于受难前夕,在山园祈祷时,向三位正在打瞌睡的门徒所说的:“精神固然豪爽,但肉体却是软弱的。”这次,他几乎成功了,但不幸最后仍是功亏一篑。但正在灵肉交战之际,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向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拿起来念,拿起来念罢!”他环顾四周,却不见人影。于是随手翻开圣经,正好读到罗马书第十三章第十二节:“不可狂宴豪饮,不可淫乱放荡,不可争斗嫉妒,但该穿上主耶稣基督;不应只挂心肉性的事,以满足私欲。”

  念到这里,他满心喜悦,往日的一切阴霾,顿时一扫而空,连那位好友也立刻表示愿意跟他一起皈依。当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时,母亲喜极而泣。毕竟皇天不负苦心人,多年来的祷告与泪水终于没有白费。

  既作决定,遂放弃教鞭,跟好友专心准备受洗,也更加喜欢进教堂,跟教友们一起唱圣诗,内心一直充满了热火与喜悦。说也奇怪,往日的种种诱惑,此刻已一一离他远去。让他头一次享受到内心真正的平安。

  公元三八七年复活节前夕,就在他所崇拜的盎博罗削主教的手中受洗,在信仰内成为崭新的人。而他的母亲莫尼加,也在亲眼见到爱子终于回头受洗后不久,了无遗憾地撒手西归,去接受永恒的赏报。

  奥斯汀不但受了洗皈主,后来还创立了奥斯汀修会,度着祈祷、工作、读圣经和为人服务的修道生活。后来也当了神父,被任命为今日阿尔及利亚的主教,且是主教中最博学的一位,光著作就出版了高达三百多册之多,且全是名著。

  晚年,他住在西班牙异教徒汪达尔人入侵的北非。一日,他在口诵达味王的忏悔圣咏声中,与世长辞。

  奥斯汀的一生在罪恶中翻滚了多年,幸赖母亲不停的祷告、流泪以及来自上天的恩宠,终能脱胎换骨,成为天主教历史上名垂千古的伟人。在祷告中,他常向天主倾诉说:

  “主啊!你的美善亘古不变,而我竟迟至今日才知道爱你。看哪!你在我内,而我却在我外。我在外边寻找你,想要以美丽的受造物来填补我内心的空虚,但它们却使我远离你……。

  你曾召叫我,并向我呼唤,好让我不再对你充耳不闻。你又曾以你的光明照亮我的心,以驱除我的盲目;你对我散发你的馨香,让我呼吸并渴慕你;你感动了我,使我满心渴望你的平安。

  主啊!我们是因你而受造,除非憩息在你内,我的心灵将不会得到安宁。”

  也许,这就是奥斯汀对自己一生最真实的写照吧!

  第三位人物是当前的总统李登辉先生。

  李总统在省主席任内,曾于中华民国圣经年台湾中区大会中证道,分享了他信仰的心路历程。

  李总统原非基督徒,年轻时就已经非常喜欢思考。当他还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时,由于目睹社会上有许多不公平的现象,心理感到非常的不平衡,极想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十五、六岁时,由于自我意识太强,在学校里无法与同学和睦相处,在家中则常与父母闹别扭。于是他问自已:为什么我的“自我”竟会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无法做一个听话的孩子?十七、八岁时,因亲人的过世引起他问了许多问题。诸如:人为什么会死?既然会死,又为什么要生?人活着的目的是什么?人死后要到那里去?到底有没有永生呢?这些问题曾困扰他长达十数年之久。虽也曾下过功夫读书,希望能从书本里找到答案,但是结果还是徒劳无功。

  在彷徨之余,他渐渐意识到似乎心中欠缺了什么,于是他转向教会。在台大执教期间,几乎每天都去听道,也跑遍了台北各基督教会。但这一切努力仍然无法填补心灵上的空虚。

  渐渐地,天主帮助他了解,问题的症结是在于他想以纯人性的眼光探讨神。在证道词中,他说:“原来我是以‘我自己’来了解神,所以没办法了解。‘我自已’没有‘灵’的同在,而信仰是属于‘灵’的层面,我却一直以生物的观点来看‘灵’的问题。”

  有了如此的顿悟,他终于要求受洗。受洗后,多年来一直困扰他的种种问题也随之一一迎刃而解,而其中最令人感动的是,他如何面对痛失心爱独子的表现。他说:“去年,我失去了我的儿子,这是件很痛苦的事。但是我知道他走的路,我也会走,将来我还是会和他在一起的。”

  在若望福音第十二章十四至二十五节,有耶稣说的一段意义非常深远的话。他说:“一粒麦子如果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如果死了,就会结出许多子粒来。爱惜自己性命的,必丧失性命。在现世憎恨自己性命的,就会保存性命至永生。”在这段话里,李总统终于找到了答案。他说:“憎恨自己性命的意思,是叫我们把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生,转变为以天主及他人为中心的人生。我们的生命也因着爱别人、克己,且为了高尚的理想与信仰而活,才有永恒的意义与价值。”

  当场有听众问他从政之后有何感言。他回答说:“第一点是,得救以后,信仰使我产生了智慧。我现在做事都靠智慧。智慧那里来,是神告诉我的。在把必须了解的事都了解后,神会照顾信仰祂的人,赐他智慧。第二点是,在工作上我本着‘爱’作出发点。‘爱’是宇宙间最有力量的武器。过去没有神同在时,会有‘无力感’。自从神与我同在以后,我就没有‘无力感’的感觉,也不会自满。”

  在那次证道末了,他告诉听众说:“神的爱可以改变人的生命。所以,我把我的生命托付给神,神要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据他自己说,他原来的志向是想当牧师,可是当他了解神对他另有安排的时候,他毅然地负起一国最高元首的重任,成为我国第七任总统,这就是信仰使然。

  当日读完三本小册之后,内心有很多的感慨,但却有更深的感动。生活在千变万化的今日世界里,有太多的事物扰乱了我们的视线,以致让我们看不清生活真正意义与目标到底是什么?也不易肯定生命的价值与内容。但愿他们的不同际遇,能够在茫茫的人海中,给予我们些许的启示!

(自由时报79.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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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揆的眼泪谈起

  去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行政院长李焕先生在与新闻界的座谈会上,曾泪流满面,令见者动容。

  李院长平日给人的印象是慈蔼而又冷静,少有激动的表现。此次却一反常态的主要原因是,当他提到我们的整个社会正在享受经济繁荣与富裕生活的同时,竟然还存在着高达总人口百分之一点五的贫户。身负重任的他,又岂能不为此而有所感而不禁潸然泪下呢?

  犹记得过去数十年来,我们虽然一直处于风雨飘摇及惊涛骇浪之中,但由于举国上下都能处变不惊、戮力同心和通力合作,终能为自己走出了一条康庄大道。不但创造出足可傲世的经济奇迹,而国民均富现象,更属世界罕见。因而不但赢得国际间普遍的赞赏,也更成为许多落后国家争相效尤的表率。

  但,曾几何时,如今我们社会竟已沦落到此地步,实令人不能不感到既惊讶而又不解!

  据专家们分析,之所以造成目前社会此种反常现象,主要是由于一些腐败的政府官员与奸商勾结,民间大财阀联手以非法手段垄断市场。尤有甚者,是股票市场和地下投资公司变相诈骗,扰乱了金融。

  李院长当日在落泪之余,曾当场表示了政府今后将以照顾残障民众及中低收入的生活为重要目标的决心。关于此点,专家们也曾提出他们的看法。他们认为解决之道应采取多管齐下。诸如尽早制定有关法令,以约束及严惩以非法手段获取暴利的官商;税政亦有待修正与健全,以及早日建立合理而完善的社会福利制度。

  个人以为:以上各种措施,固为当务之急,但若从长远计,最基本的解决之道,恐怕还是应该从改善目前社会风气与激发社会大众发挥爱心与同情心着手,始能竟其全功。

  无容否认的,我们社会由于经济高度蓬勃发展,人民多能享受到丰衣足食的物质生活。但不幸的是,也在这同时,不知不觉间步入挥霍无度及饱暖思淫欲的歧途。另一方面,再加上在功利主义及速食文化的双重冲击下,社会大众早已被所谓向“钱”看齐、唯利是图及急功好利的错误价值观所误导,都希望在最短时间内,用最少的投资以获取最大的暴利,甚至有许多人还存有不劳而获的心态。一时,在全省各地掀起了大家乐、六合彩、炒地皮和狂 股票的旋风,终于导致抢劫、勒索、绑票及卖淫等危害社会治安及善良风俗的事件层出不穷,可说已到了民心惶惶,不可终日之地步。

  一个社会如过度讲求功利,必易让人产生自私之心,其具体表现则是:只要求别人付出,自己却吝于与人分享;希望“人人为我”,但绝不肯做到“我为人人”。所谓“施比受更有福”的看法,对他们来说,是既愚蠢而又不可思议。他们不但无视于别人的痛苦与需要,当然也就不可能向别人伸出援手了。因此,当我们听到国人,宁可一年吃掉一条高速公路;宁可花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光为享受一餐满汉全席;宁可到赌场一掷万金,而无视于跟我们生活在同一块土地之上,正在某处忍饥受冻的同胞,也就不足为奇了。

  因此,如何改善目前社会风气,实属刻不容缓。

  与改善社会风气有着密切关系者,是如何激发社会一般大众的爱心与同情心。这也是当日李院长在座谈会上向国人提出的另一项呼吁。他说:“希望社会各界能对这些贫困民众发挥同情心与爱心,一起协助他们走出贫穷。”

  帮助贫困固然是政府的责任,同时也是身为社会一分子的我们每一个人的责任。因为我们既然生活在同一条上,自然必须发挥“同舟共济”、“人饥己饥、人溺己溺”的精神。

  以照顾穷人中的穷人为己任,一直享有“贫病者之母”及“慈悲天使”美誉,且曾荣获一九七九年诺贝尔和平奖的德蕾莎修女,在论及贫穷时,有过发人深省一针见血的看法。她说:“人类缺乏爱心乃是导致世界贫穷的原因,而贫穷则是我们拒绝跟别人分享的结果。”

  改善社会风气与激发社会大众的同情心与爱心,须先从教育着手,由家庭、学校而扩及社会的各个阶层。除了提倡淡泊名利及清心寡欲的人生观与价值观之外,更应该多鼓励大家追求与充实精神生活。

  在培养同情心与爱心方面,在家庭里,父母不妨常常给孩子们讲一些感人的爱心故事,或购买一些诸如此类的书籍供孩子们阅读;也可利用星期假日带领孩子到孤儿院、育幼院、安老院,或智能发展中心之类的机构访问,让孩子们亲自体验别人的痛苦,进而激起同情、怜悯与爱心,并以具体的行动去关心他们。父母也可以给孩子们买扑满,在给他们零用钱的同时,也鼓励孩子们节省一部分,等累积到相当数目时,找机会把它捐给极需救助的地方。当然,父母更不应该忘记,对孩子们的善行给予适度的赞美与鼓励,让他们在付出中领悟到“施比受更有福”的价值和真谛。

  在各等学校中,也可以举办爱心活动。就笔者所知,本省南部一所知名的教会学校,在这方面已行之有年,而且获致很显著的效果。

  这所学校之所以闻名,不只是因为他们每年考上大学日间部的比例高达百分之七十以上;同时也是由于该校对学生的生活教育特别重视。举例来说,每年冬令期间,学校按例都举办“爱心周”活动,除邀请校外专家学者前来就爱心向全校师生发表专题演讲外,还举办各类相关的活动。其中最有意义的活动,也是整周活动的高潮戏,乃是校长神父亲自率领全校师生,在市区举行徒步爱心募款。据说每年都可以募到数十万元钜款,悉数捐赠给慈善机构。该校毕业校友日后在社会各角落,都能不忘继续发挥爱人的精神,因而普获各界的赞赏。

  社会各界基本上亦可举办类似的活动,笔者就认识一间在本省牌子最老之一的茶行的经理级人物。他是一位既虔诚而又热心社会公益的教友。他常利用机会激励自己的员工发挥爱心。例如每年年终发放奖金时,他都会提醒他们慷慨为社会上急需别人伸出援手的地方乐捐。丝毫没有给他们压力,因为他知道,爱心只能培养而不可强求。他这样做已经有好多年了,效果非常良好,也普获员工们的热烈响应和支持。去年他还提供“爱心茶包”义卖,所得全部捐赠北部一所植物人安养中心。

  在激励社会大众发挥同情心与爱心方面,宗教的力量是不容忽视的,因为宗教都怀有悲天悯人的胸襟,也最能感动人心。像在前边提到过的德蕾莎修女,即是一个举世闻名的例子。其他如来自东部,素有“台湾的德蕾莎”美誉的证严师父,也是一个非常感人的故事。二十五年来,她所主持的一座只有三十多坪的静思精舍,默默地从事全省各地低阶层的救济工作,兴建贫户住宅及急难送医等。她从零开始,至今却已经拥有东部第一座规模宏大而又现代化的慈济医院和慈济护专,令人啧啧称奇。

  证严师父原是一位毫无所有的出家人,之所以能够不断地在东部创造出一连串令人既感到惊讶又赞叹不已的奇迹,实在全由于她具有悲天悯人的伟大宗教家的心肠和个人那特具感化人心的善良使然。千千万万善心的人士在她的感召下,纷纷加入她所创立的慈济基金会,如今会员据说早已超过四十万人之多。

  六十九年十月十九日,蒋经国先生曾去访问过她。当他参观过静思精舍后,曾感慨地问证严师父说:“为什么在社会救济的工作上,你们做得要比国民党还好?我走过中国三十五省,就从未见过一个只有三十坪的小庙,竟能做这么多的事情和能有数十万名的会员。”

  恻隐及同情之心,人皆有之。因为这原是内在于人性的一部分。只是由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判断或自私之心在作祟,往往不肯把它表现出来罢了。所以如果我们也能够借助宗教信仰,特别是藉着一些伟大的宗教家的带动,深信必能把人性善良的一面发掘出来,并加以发扬光大。果然,则社会的痛苦与不幸,必能减低到最小的程度;而人间也必因而洋溢着更多的爱与温馨。

(自由时报79.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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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走完这条路?

  有一天,在电视上见到一个讨论该不该告诉末期癌症病人实情的节目时,只见一位看起来大约五十岁的妇人,呜咽着说:“大夫跟我由于怕我先生无法承受这么重大的打击,因此迟迟不敢把实情告诉他。没想到他走得比我们预料的还快,让我感到有点儿措手不及。悲伤固在预料之中,但他这么一走,事先一点儿都没交代,我只知道我先生生前借钱给许多人,但他却从来也没交代过他们到底是谁及借款多少。现在想去追讨,也已不知从何讨起了。只知道数目都相当的大。”

  像这样的故事,已经不是头一次听到。所以,该不该告诉末期癌症病人实情,的确是相当棘手的问题。

  主张不告诉的人,往往是由于深怕病人一旦知道实情之后,会因为受不了打击而病情加重,甚至提早去世。像这样的例子,也时有所闻,例如有位大夫就遇到过这类似的个案。

  他的一个病人是位出家人。这位出家人虽然口口声声告诉大夫说,他生死早已看破,所以请大夫尽管把实情告诉他好了,他一定承受得了。怎料,当大夫看到他这么真诚而又勇敢,感动地真的以实情相告之后,那位出家人不久之后竟自杀死亡。连出家人都出此下策,怪不得大夫和亲友会迟迟不敢告诉病人实情了。

  但是,有时候大夫或亲人所担心的,倒不一定是事实,因为病是在病人的身上,他往往比别人还清楚,只是由于怕增加自己所爱的人的痛苦而装着不知道罢了。我就曾经碰到这样的情形。七年之久罹患双腿肌肉萎缩症,最后是死于肝癌。

  犹记得他最后一次住院检查,过了两个月之久,大夫仍然没有把检查结果告诉他。而他本人也似乎并不急着想知道,一直都表示得非常镇静。倒是旁观的我在替他着急。

  有一天,我问他的主治大夫,为什么检查结果一直都没有出来。才知道原来他已是到了癌症末期,时日不多了。于是我通知他太太,没料到她早比我知道,只是不敢告诉先生而已。我们商量结果,以试探的口吻问她丈夫,最近感觉如何。她丈夫竟然若无其事地回答说:“其实,我早就心里明白了,只是怕告诉你们,反而会增加你们的担心和痛苦罢了。”然后,他找个机会私下告诉我说:“神父啊!其实我自己并不怕死,只是担心死后,我父母和太太、孩子没有人照顾罢了。希望您将来代为关心好么?”两个礼拜后,他平安地离开了人世。

  有位曾在大学担任护理课程,且有多年帮助末期癌症病人经验的修女告诉我说:“我曾帮助过一对中年夫妻。先生是位中学老师,最后死于癌症。住院期间,他一直要求太太说:‘太太啊!我得的是不是癌病绝症呢?如果是的话,请你务必告诉我,因为我有很多事情必须要交代。’但是他太太就是忍不下心告诉他实情。每一次在病房外跟我谈话的时候,她总是悲伤难过得泪流满面。但是,进病房前总会到外边水龙头把眼泪冲洗干净。然后跑来问我说:‘修女啊!我是不是还看得出哭过的样子呢?’然后,她又会回病房向她心爱的丈夫撒个‘善意的谎言’去了。这样,过了没多久,丈夫在不知情之下死了。但说来奇怪,竟然死后两只眼睛还瞪得大大的。真是‘死不瞑目’。”

  我想,这位丈夫不但死的遗憾,连妻子也是后悔莫及了。

  修女还告诉我另一对夫妻感人的故事。

  她说:“在我护理的经验里,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些令人感动的事情。例如有一对也是中年夫妻,先生得的也是癌症。由于夫妻双方都非常勇敢而坦诚地面对事实。结果是走得了无遗憾。离世之前,那位先生以充满欣慰的语气告诉我说:‘修女,在我最后这短短的几个礼拜中,是我们夫妻结婚多年来最感到美满而幸福的日子。因为我们共同安排我们两个孩子未来的生活和为他们计划他们将来的教育。现在我已经了无牵挂,可以安心地走了。’几个星期之后,他很安详地离去。”

  一般人在讨论是否应该告诉病人实情的过程中,似乎很容易把讨论的重点放在病人身上。这原是无可厚非的,毕竟,病人的权益,似乎应摆在考量的第一优先。但是,亲人的权益是不是也同样值得重视与维护呢?像前面所提到过的那位太太,因为丈夫临终前由于不知道病情的严重性而毫无交代,致妻子和儿女应得的权益,受到相当的损失,令局外人也不能不为他们感到遗憾。因此,在考量的过程中,也必须把病人家属的权益放在里面。

  另外一点,似乎也是值得注意。如果癌症病人业已到了末期,而本人又不愿意知道实情的话,亲友在感到遗憾与无能为力之余,是不是也可以想一想,能否可以为他了却一些该了而未了的心愿呢?

  我跟几位教友就有过一次美好的回忆。

  多年前,有位刚四十出头的女士罹患末期胃癌。住院检查前期,一直急着想知道检查结果,但是医生却以尚无结果相告。

  有一天,当大夫告诉她的亲人、修女和我实情之后,我们几个有关人士就聚在一起商讨,到底是否应该把实情告诉她。由于发现她后来已经不再催大夫告诉她检查结果,我们意识到她已有不愿意接受事实的倾向,于是我们决定不告诉她,而事实也证明了我们的判断相当正确。但令我们感到满意外的事是,她竟然主动交代后事,令我们感动不已。

  我们同时也决定替她完成两个心愿:一个是她一直主动要求的;另一个则是她未明白的表示,但我们觉得是必须替她了的。

  第一个心愿是在她去世之前,在病榻前让她受洗皈主。

  第二个心愿是让她跟父亲见一次面。

  事情是这样的:她父母的婚姻并不美满,造成了部分子女对父亲的不满,特别是这个女儿对父亲的不满情绪表现得最为强烈,以致与父亲断绝了关系。她大哥虽力劝父亲往医院晤她一面,但父亲仍坚决不肯答应。由于我是神父,且与她父亲有过一面之缘,所以他来央请我去说服他父亲。

  犹记得那天清早,我去见她父亲,希望他老人家能在女儿临终之前,到医院见她一面,但他父亲却以坚决的口吻对我说:“我绝对不会去。因为她实在令我太伤心了。”我并不气馁,继续想说之以理和动之以情。于是问他:“女儿虽然有不是之处,但现在已命在旦夕,至少给她一次忏悔的机会吧!更何况她业已受洗皈主。再者,如果您不去见她一面,万一她去了,您一辈子是否能问心无愧呢?”

  感谢主,老人家终于软化了。他对我说:“如果您不是神父的话,我是不会去的。”

  我们立刻驱车前往荣总。抵达病房时,护士正在给他女儿打针。当他女儿一眼见到我的时候,以很兴奋的口气喊了一声:“神父!”就在这同时,她见到了多年未见业已满头白发的父亲,突然间一连惊叫了两声:“爸爸!爸爸!”是惊喜,但更是真心的忏悔!叫声在病房中回荡着,令人听来感到无限的凄酸。多年来双方累积下的恨,此刻已经溶化净尽。只见这位老父亲脸上爬满了泪水。此情此景,让在现场的每一位都动容。

  我在她父亲耳边提醒他说:“快走近病床吧!用手去握您女儿的手。”他老人家立刻依照我的吩咐去做,同时右手放进裤头的表带里去,掏出了伍仟元塞进女儿的手里。记得在到医院的途中,他老人家曾告诉我说:“其实,我是有能力帮助她一些医药费的。只是,她实在太令我失望了。”毕竟,父爱已战胜了仇恨。

  过了一个礼拜,女儿在非常宁静与安详的气氛中,离开了尘世。

  听说,如何帮助末期癌症病人已经变成一门专门的学问。我们殷切地盼望,透过更多专业人员的帮助,每一位病人终能了无牵挂与遗憾地离去;而亲人的悲痛与损失,也能减低到最小的程度。

(自由时报79.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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